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做事風風火火、毫不拖泥帶水,也有人凡事總要拖到最後一刻。這種差異多半屬於某種近似「天性」的東西,恐怕難以徹底改變。與其費盡心力把這份「天性」完全扭轉過來,不如建立正確而健康的自我認識,並巧妙利用天性中的某些因素為己所用——這才是更務實的選擇。
史丹佛大學哲學教授約翰·佩瑞(John Perry)提出了一個定義鬆散卻極為有用的概念——「結構化拖延」。所謂結構化拖延,指的是「由於沒有做某些事,反而做成了不少別的事」。身為一名拖延人士,你就是不願意去做當下「該做」的那件事;但為了逃避它,許多人其實替自己「創造」了許多其他事情來做。佩瑞提醒我們:想用「結構化拖延法」管理人生,就要在那件讓你感到「泰山壓頂」的大事後面,多塞進一些有用的小事。
我不知道大家通常什麼時候洗衣、洗碗、掃地,或者上網買咖啡、買貓糧;反正我本人,往往都是在「該寫稿」的時候去做這些事。原因很簡單——為了拖延寫稿!沒錯,我也是千萬拖延症大軍中的一員。
今天下午,我給自己設定的主要任務,是寫完這篇關於拖延症的書評。但為了拖延寫稿,我從衣櫃裡翻出兩件沾了油漬的衣服,超級高效地用彩漂粉洗得乾乾淨淨。要是擱在從前,拖著稿子不寫跑去洗衣服,洗完回來我一定難過死了。這種難過,正是拖延者心裡揮之不去的「廢物感」——如果你也是病友,這種感覺不必多說你也懂。
但反過來想:洗衣服這件事,不也被我拖了很久嗎?完成這件拖了很久、卻也頗重要的事,我難道不該表揚一下自己?這個觀點,佩瑞教授一定會同意。在他看來,我的行為正屬於「結構化拖延」的範疇,犯不著為此自怨自艾、自認廢物。只要好好運用「結構化拖延法」,拖延人士照樣能做成許多事。
若再精細一點,好好組織自己的「待辦清單」,規劃出排列得當的任務結構,拖延人士也能做到相當高效。關鍵在於:這份清單必須夠長,如此你總能找到與當前狀態相匹配的事情來做。
你肯定會問:排在清單最開頭的那件大事怎麼辦?難道就不做了?佩瑞的回答恰恰符合大多數拖延者的經驗——到頭來,總會有讓你「更想拖延」的事情冒出來,於是你便乖乖把眼前這件事做完了。
佩瑞提出「結構化拖延法」,最初其實是為了自我療癒。在我看來,拖延症最大的危害,不在於事情本身被耽擱,而在於拖延者那種自覺矮人一截的心理狀態。雖然該做的事沒做,但多出來的時間也未必真正用來享受生活——就算確實上了網、看了電影、逛了街,這些時間也百分之百是在焦慮與自責中度過的:因為未能兌現對他人的承諾而內疚,因為未達自我預期而自責,因虛度光陰而悔恨,因碌碌無為而羞恥……
在如此惡劣的心理狀態與極低的自我評價之下,拖延者更加無力採取積極行動,把自己從「不作為」的深淵中解救出來。難怪許多長期拖延的人,會有淪為酒徒或罹患憂鬱症的危險。
1995年,已是史丹佛名教授的佩瑞,因為沒能完成某個他本該做的項目而墜入情緒低谷,竟也和我們許多人一樣,自覺是個窩囊廢。所幸,他很快琢磨出了「結構化拖延」的道理。正如佩瑞本人所言,他撰寫這本關於拖延症的書,最大的目的就是讓廣大拖延人士心裡好受一點。
在佩瑞看來,只要籠罩在拖延者心頭那片內疚與羞恥的烏雲散去,再對「結構化拖延法」加以研究利用,輔以其他時間管理方法,拖延人士同樣能擁有一個可控而幸福的人生。
強調「拖延一點也無妨」,並不是否認拖延是種毛病、不需要應對。佩瑞無意探究為什麼世上有人愛拖延、有人做事毫不拖延——對他而言,這兩種人就像吸菸者與不吸菸者,儼然兩個物種。但他確實指出了一個極為常見的拖延成因:完美主義。
據觀察,相當一部分拖延症患者都自認是完美主義者。因為害怕讓別人失望、也讓自己失望,他們遲遲不敢開始一件事,給自己的理由是:「我在為即將完成的『完美的』工作做準備。」就這樣,完美主義者終究會驚恐地發現時間所剩無幾,此時最好的結果似乎只剩敷衍了事;而敷衍了事的結果,又大大刺傷完美主義者的心。
佩瑞觀察到,這種完美主義完全停留在腦海中的幻想層面,而非真實狀態——它更多體現在接到任務時、以及準備過程中,對自己將交出「完美」成績單的想像。
佩瑞認為,正是過多的幻想阻礙了行動、浪費了時間,也引起無謂的情緒震盪。他提出的對治方案,是「任務驗傷選擇」(task triage)。「驗傷選擇」最基本的含義,是依緊急程度進行分類排序,最常見的使用場景是戰場或急診室:醫護人員必須判斷哪些傷員已無存活可能、哪些人經立即救治還能活下來、哪些只需安撫稍後診治。
佩瑞的「任務驗傷選擇」則是指:我們應養成一種習慣,在接到任務時逼自己分析——這件事是否真需要做到完美?還是做到「蠻好」就可以了?學會為任務分級取捨,才能掙脫完美主義的幻想枷鎖,讓行動真正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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