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是「無知病」？——破解中國一億人的血糖危機

「我常把同糖尿病鬥爭的病人比作古代戰車上的戰士，他駕馭的戰車由三匹戰馬拖引，那就是飲食療法、胰島素療法和體育療法。駕馭好一匹馬需要技巧，駕馭好兩匹馬需要智慧，想駕馭好三匹馬，必須是一位傑出的馴馬師才行。若想獲得真知，必須進行實踐。」美國Goilslin醫生最早提出「三駕馬車」理論，這段話一直被奉為經典。

筆者致電聯繫向老師時，他正在2007年第67屆世界藥學大會的休息室裡，為下午的重要報告做準備。簡短說明採訪來意後，他爽快地答應：「我準備一下就開始談吧。」向老師既注重細節又有強烈的時間效率觀念，令人印象深刻。

全球第二：糖尿病困擾一億人

向老師指出，目前中國糖尿病患者的比例整體上雖低於西方國家，但人口基數龐大，1%的患病率就相當於一個中等國家的總人口。正是在這樣的人口背景下，中國糖尿病患正以驚人的速度急劇增長。

1979年，中國進行第一次糖尿病普查，當時發病率尚不足1%。十年後的1989年，由協和牽頭展開第二次普查，他本人親身參與，結果顯示十年間患病率增加了一倍——在中國，1%就是1000多萬人。到了1996年的第三次調查，患病率已上升至約3.2%，北京等地區更接近6%，而這僅是1989年至1996年短短七年間的增長。

目前，中國1型糖尿病患者已達400萬人，2型糖尿病患者約有4000萬人。全球糖尿病患者最多的國家是印度，中國位居第二；歐美的糖尿病患病率雖為全球最高，但中國患者的總數已完全超過歐洲和美國的總和。細算起來，中國每天新增糖尿病人3000至4000人，每年至少新增100萬至200萬人。

除了4000萬確診患者之外，中國至少還有6000萬糖耐量異常人群——糖尿病「預備軍」的規模更為龐大，兩者合計接近一億人。因此，說「中國糖尿病正在暴發流行」，一點也不過分。

八歲孩子：糖尿病逐代年輕化

向老師提到，當年世界糖尿病日的主題正是青少年糖尿病的預防與治療，他剛就此發表了報告。過去人們普遍認為糖尿病是老年病，如今情況已大不相同，許多青少年甚至兒童都罹患了2型糖尿病。

在有糖尿病史的家族中，存在一個普遍現象——「逐代年輕化」：祖父母可能60至70歲發病，父母40至50歲左右發病，到子女這一代，可能20至30歲就發病，一代比一代早。不僅如此，不少兒童也已加入2型糖尿病的行列。「我見過年齡最小的糖尿病患者只有8歲。」有些孩子從小飲食習慣不良，體型極度肥胖，脖子又黑又粗糙。有家長責怪孩子不洗脖子，其實這種粗黑稱為「黑棘皮病」，是肥胖引起胰島素抵抗的結果，除了減肥以減輕胰島素抵抗外別無他法，根本洗不掉。

目前，中國兒童2型糖尿病已佔兒童糖尿病總數的一半，日本等國更高達70%至80%。照此趨勢發展，中國恐怕難以倖免。不過，許多兒童雖然血糖已達到糖尿病的診斷標準，但暫時無需注射胰島素，只要減重就能收到不錯的效果。

喜歡吃與吃得起：內在和外在的原因

內在因素：不同年齡層的心態

年輕人：這個階段自制力較差，容易受美食誘惑，不加節制就容易發胖甚至引發糖尿病。然而最該替孩子把關的父母，卻恰恰在此時放任不管。許多家長認為孩子正在長身體，應該多多補充營養，殊不知過猶不及——過度補充所謂的「營養」，實際上是害了孩子。大量油脂和粗蛋白進入人體形成垃圾，而真正需要的膳食纖維、維生素等卻攝取不足。這種營養極度失衡的「營養過剩」，很容易讓孩子肥胖或患上糖尿病。

中年人：中國人有儲存備荒的傳統心理，這與曾經長期挨餓的歷史有關。許多中年人抱持一種心理誤區：趁年輕把能量補足，老了才好安度晚年。在這種心態下，不少人一日三餐甚至四餐都暴飲暴食，結果年紀不大，卻落得一身病。

老年人：中國大多數老年人經歷過艱苦貧困的年代，往往有這樣的心態：年輕時想吃吃不著，每天拼命幹活；現在退休了、有錢了，要把過去欠下的全補回來——要多休息、不能運動，過去想吃沒吃到的都要吃夠。在這種心態下，想不得糖尿病都很難。

外在因素：時代變遷的推手

生活水平提高：過去物資匱乏，買東西都要憑票——糧票、油票、肉票、麵票，連過節吃花生都得憑票購買。每人每年就那麼點配給，用完即止，想多吃也吃不到，根本缺乏發胖的物質基礎。如今大家手頭寬裕，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失去限制之後，糖尿病患病率自然水漲船高。

人均壽命延長：儘管糖尿病有年輕化趨勢，但患者仍以中老年人居多。以前全國人均壽命只有39歲，許多可能患病的人根本沒機會發病便已離世。如今中國逐漸步入老齡化社會——60歲以上人口超過10%、65歲以上超過7%——壽命延長，患糖尿病的機率自然隨之增加。

醫療條件改善：過去醫療水平落後，缺乏嚴謹的普查制度，檢查時也很少重視血糖、血脂等指標。如今檢查的普及程度和精準性都大幅提升，已發展到「滴血查糖」的水平，更多潛藏的患者因此被篩檢出來。

結語：唯有認知，才能駕馭三駕馬車

提高生活水平是國策與奮鬥目標，延長壽命、改善醫療條件更是大勢所趨，這三項只會越變越好。因此，預防和治療糖尿病，只能從內在因素著手——改變不健康的生活方式。糖尿病在某種意義上，正是一種源於認知不足的「無知病」：不了解它的成因與危害，再好的醫療資源也無濟於事。唯有真正認識它、重視它，才能像那位傑出的馴馬師一樣，駕馭好飲食、藥物與運動這「三駕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