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挫敗感也能遺傳：父親的經歷與年齡如何影響下一代

表觀遺傳學的研究發現，男性的身體狀況與生活方式，會對尚未出生的孩子產生深遠影響。他吃了什麼、吃了多少、攝入了哪些有毒有害物質、經歷過什麼創傷、是否貧困無助，甚至生育時的年紀，都可能左右下一代的健康。食物與毒素的改變作用或許還不算太令人驚訝——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表觀遺傳學竟能在心理層面上發揮作用。

「社會挫敗」實驗：創傷會遺傳嗎？

為了進一步了解父親對後代的遺傳影響，筆者走訪了西奈山醫療中心（Mount Sinai Medical Center）的心理治療師埃里克·內斯特勒（Eric Nestler）博士。他在雄性田鼠身上進行了一項令人不安的實驗，稱之為「社會挫敗感」實驗。

研究人員將體型弱小的普通雄性田鼠，與體型龐大、脾氣暴躁、已過繁殖期的雄性小鼠關在同一個籠子裡，每天讓小鼠攻擊田鼠約5分鐘。若以透明板將兩者隔開，板上便會留下施暴方為攻擊弱者而留下的爪印。內斯特勒表示，這一切讓這些田鼠體驗到「極高的壓力水平」。這一過程連續重複10天，每天更換籠子，每個籠子裡都有一隻不同的小鼠施暴。實驗結束後，約三分之二的雄性田鼠出現了田鼠意義上的憂鬱、焦慮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症狀，而且永久存在、可被測量。

接著，研究人員讓這些飽受創傷的雄性田鼠與正常雌鼠交配。牠們的後代長大後，往往對社會壓力反應過度，變得異常焦慮沮喪，連糖水都不喝，並盡可能避免與同類接觸。

人工受精帶來的線索

內斯特勒尚不確定這些「父親」是如何將創傷傳給下一代的——可能是透過精子，也可能涉及更複雜的先天與後天機制。為了釐清原因，研究團隊不讓受挫的雄鼠直接與雌鼠交配，而是將其犧牲後取出精子，以人工受精的方式使雌鼠受孕。結果，這樣生出的後代基本正常。

內斯特勒推測，或許是在不恰當的發育階段取得了精子，也可能是雌鼠在與非正常雄鼠交配時察覺了某些訊息——某種費洛蒙或叫聲——使身體未給予胚胎充分的養分與保護。從演化角度來看，雌性不願在非最優雄性的後代上投入精力，其實相当合理：何必把資源浪費在孬種身上呢？

父親年齡：精子裡累積的歲月痕跡

說到年齡的表觀遺傳作用，沒有人能否認：化學物質的侵襲、日常生活中所經受的社會挫折，都會影響精子的品質。女性出生時就帶有一生全部的卵子；男性則不同——到了40歲，他的性腺細胞為製造精子已分裂610次；50多歲時，這個數字增至840次。每一次細胞自我複製，DNA鏈上都有可能出現錯誤。

一些研究人員認為，其中部分錯誤反映的並非隨機的基因突變，而是基於生活經歷的表觀遺傳標記，會經由精子傳給胎兒，影響胎兒的大腦發育。另一種理論則指出，衰老的性腺細胞更容易出錯，因為負責偵測並修補錯誤的DNA片段，已在表觀遺傳的作用下失去效力。無論機制為何，我們如今都知道：生育時年紀較大的男性，其孩子罹患精神分裂症、自閉症和雙相情感障礙的機率更高。

百萬人研究：數字會說話

瑞典卡羅林斯卡研究所（Karolinska Institute of Sweden）的研究員克里斯蒂娜·哈特曼（Christina Hultman）在一項涵蓋超過100萬人的超大型人口研究中得出結論：排除母親年齡及其他已知致病因素的影響後，50歲以上男性所生的孩子患自閉症的機率，是29歲男性的2.2倍；當父親生育年齡達到55歲時，風險更增至29歲時的4.4倍。

那么，父親年齡老化是近年來兒童自閉症診斷激增的主要原因嗎？《自然》（Nature）雜誌曾發表一項針對冰島78个家庭的全基因組測序研究，發現父親的生育年紀越大，精子中含有的突變基因越多——这是迄今最有力的發現，而這些突變之中，有一部分先前已被確認與自閉症和精神分裂症有關。

高齡鼠爸爸的後代：細微卻真實的差異

紐約州精神病學研究所（New York State Psychiatric Institute）的心理生物學教授傑伊·金里奇（Jay Gingrich），比較了兩組小鼠幼崽的生理狀況：一組的父親約3個月大，另一組則為12至14個月大。金里奇表示，兩組幼崽之間的差異並不「驚天動地」——體重相近，早期發育過程中也沒有明顯區別。但当牠们成年之後，差異便顯現出來：高齡父鼠的後代缺乏探索的個性，牠们聽到巨大噪音後所表現出的反常舉動，跟人類精神分裂症患者聽到類似聲響後的反應非常相似。

這個結果看似「差異很細微」，但金里奇將幼崽成年後的行為資料繪成鐘形曲線後，區別一目了然——「絕大多數」高齡小鼠的後代完全正常，分布於曲線的中間部分；真正的差異出现在兩端：高齡小鼠的後代患有認知或行為障礙、成為一只「離群索居怪異鼠」的機率足足增加了6倍。另一方面，低齡小鼠生出性能超高後代的可能性，也大約是高齡小鼠的6倍。「我本質上是個懷疑主義者，」金里奇說，「但這些結果還是讓我深有所動。」

未解之謎：這些基因為何延續至今？

關於自閉症和精神分裂症，有一個問題始終未解：它們是如何出現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的？畢竟，擁有這些症状的人一般來講都不會在情場上得意。金里奇指出，我們不得不考慮父親偏高的生育年齡及其表觀遺傳效應——這或许能解釋，為何在整體醫療環境改良之下，精神分裂症和自閉症的發病率仍維持原狀，自閉症甚至还在上升。而從殘忍的「適者生存」角度來看（因為不知道這樣的後代有什麼優勢），目前仍不清楚這些後代在生殖中取得了多大勝利，也不清楚這些基因是如何在人群中自我維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