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糖尿病：預防比治療更重要——大慶研究20年隨訪的啟示

2008年6月9日，在美國糖尿病學會（ADA）年會上，中日友好醫院李光偉教授親自發表了大慶糖尿病研究20年隨訪結果。這項研究證明，生活方式干預可使糖尿病發病率下降43%，且保護效果可維持長達14年。目前，這一研究成果已由國際權威期刊《柳葉刀》（The Lancet）發表。記者日前專門就此採訪了李光偉教授。

為何選中大慶？

談到大慶研究的背景，李光偉教授介紹說，當時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證明，生活方式干預究竟能否預防糖尿病。之所以將試驗地點選在大慶，是綜合考慮了多方面因素。

「大慶的地理位置比較特殊。上世紀80年代，大慶油田的石油產量佔全國的50%。相應地，職工的福利待遇、醫療條件都比其他地區高出許多，工廠經常給職工發放油、糖、肉、酒等物資。在建設大慶初期，工人主要從事體力勞動；等到油田逐步建成之後，工人們吃得好、運動少，肥胖者不斷增加，糖尿病患者也越來越多。因此，那一地區很可能代表著中國未來的社會發展趨勢。」

此外，大慶地區人口流動相對較小，可以保證長期隨訪；當地醫務人員配置齊全、責任心強，而且非常願意投入慢性疾病的預防工作。從各個方面考慮，大慶的研究條件都相對理想。

里程碑式的干預研究

為期6年的「大慶糖尿病預防前瞻性研究」證實，生活方式干預無論對肥胖者還是體型較瘦的人，都能明顯降低糖尿病發生率，其中瘦人組可減少近50%。

李光偉教授談到，他們採取的生活方式干預主要包括飲食與運動兩個方面：

• 飲食控制：每天攝入的食物總熱量控制在每公斤體重30千卡；體型偏瘦者要控制糖和酒的攝入，肥胖者還需減輕體重，力求降至標準體重。
• 規律運動：每天鍛煉30至45分鐘，如走路、慢跑等，每周運動5天。

「這些措施都很簡單，容易被大家接受。否則受試者無法堅持6年。我們這種中等強度的生活方式干預，約有90%的人能夠堅持下去。」李教授說。

隨後，美國和芬蘭也參照中國大慶研究的模式，陸續推出了美國糖尿病預防計劃（DPP）和芬蘭糖尿病預防研究（DPS），均印證了大慶研究的結論。這三項研究被國際公認為透過生活方式干預預防糖尿病的里程碑。

14年後效果仍明顯

雖然1992年結束的「大慶糖尿病預防前瞻性研究」已經有了初步結論，但李教授的團隊仍不確定的是：在干預治療結束若干年後，糖尿病是否仍能得到預防。

「讓一個人一輩子都接受生活方式干預，比較困難。如果只需幾年的干預，以後就能獲得很好的收益，大家會更容易接受。其次，生活方式干預能否減少心血管疾病，仍是未知數。此外，培養一個好的生活習慣能堅持多久，也沒有定論。這就是我們進行大慶20年隨訪的目的。」

隨訪很快有了結果。大慶研究第一次在世界範圍內證明，6年的生活方式干預能夠在其後的14年中持續減少糖尿病的發生：

• 對照組有93%的人發展為糖尿病，而干預組只有80%；
• 糖尿病年平均發生率在干預組為7%，對照組為11%；
• 也就是說，14年後糖尿病的發生率仍然下降了43%。

李光偉教授還提出了一個新概念：「透過生活方式干預，讓患者養成良好習慣，他們會在接下來的若干年中，仍然自覺地進行生活方式管理，我們稱之為『生活方式的記憶』。與藥物治療不同，這種行為記憶可以讓人受益多年。芬蘭DPS研究僅持續了3年左右，我們則隨訪了14年。」

喜悅之後的總結

「我們的研究證實，生活方式干預確實能夠有效、長期、穩定地降低糖尿病的發生率。每干預6個人，就能預防1例糖尿病的發生。」李光偉教授指出，大慶研究告訴我們幾件重要的事情：

1. 糖耐量損害（IGT）患者是高危人群。IGT患者是糖尿病、冠心病、腦卒中等疾病的高危人群，20年後幾乎所有IGT患者都會發展為糖尿病。過去的觀點認為，有1/3的IGT患者可恢復正常，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IGT人群發生心血管疾病和死亡的風險很高。在大慶研究20年隨訪中，已有1/4的人因心肌梗死或腦梗死而死亡，而且同一患者可能多次發生心肌梗死或腦梗死。
2. 生活方式干預可能需要更長時間。6年或許還不夠，可能要持續10年、12年甚至更長。
3. 不能只盯著血糖。進行生活方式干預時，血壓、血脂可能也需要同步干預，而且可能需要採取更強的干預方式，才可能對心血管疾病和死亡產生較強的作用。
4. 糖尿病是可以預防的。糖尿病雖然危險，但仍然是可防可控的。

李光偉補充說，大慶糖尿病研究的隨訪結果顯示，20年內受試者的心血管死亡率降低了17%，但未達統計學意義。「這可能是因為我們收集的樣本量（577例）比較小。目前只能提示，生活方式干預對心血管病死亡率有一定的影響，要想取得更直接的證據，仍有待今後更大規模的研究證實。」

做好預防才有希望

作為普通糖尿病患者，最關心的莫過於如何正確進行生活方式干預。李光偉教授坦言，生活方式干預看似簡單，操作起來卻很困難。「人們通常很難接受。有誰不想吃得好呢？比如50元的自助餐，非要吃夠70元才覺得值，結果反而吃出一身病。要知道，飯是人家的，身體是自己的。再比如，糖尿病患者數量如此之多，與脂肪攝入過多有很大關係。油比較便宜，人們生活水平稍微提高一點，就可以吃很多油。」

李光偉教授認為，要解決糖尿病問題，光靠教育還不夠，必須要有正確的政策支持。這需要政府、企業、醫務人員、媒體的共同介入，單靠醫生遠遠解決不了問題。沒有資金投入，很多預防工作難以開展。他們在進行大慶糖尿病研究時就發現，如果沒有主動篩查，每100人中只有25人會主動去醫院看病。

「現在，要想從人群中篩查出高血壓患者的確切數字都非常困難，沒有人願意做這項工作，因為預防是沒有錢賺的。但糖尿病光靠治療是治不起的，只有預防才有前途。比如偏癱、透析等，每年的治療費用非常昂貴。所以，良好有效地預防糖尿病，將可以節省一大筆錢！」

編後語

正如《柳葉刀》雜誌在評論此研究時所說：「挑戰在於需要將研究結果轉化為臨床實為臨床實踐，儘管前景樂觀，但我們仍不能完全肯定。」我們期待這一先進的研究成果能為國家相關部門提供理論依據，並盡快轉化為公共衛生決策，真正惠及廣大糖尿病患者及高危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