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在當下堪稱熱點詞彙，對成功的追求已演變成一種普遍的社會焦慮。翻開《現代漢語詞典》，「成功」的解釋是：「獲得預期的成果。」然而，什麼是預期的成果？每個人因價值觀不同，心中自有一把不同的尺。
對一個小山村的高中畢業生而言，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理應算得上成功；但苦讀數年之後，也許要在大城市找到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才算成功。然而奮鬥並未就此止步——在好的工作崗位上還須苦幹多年，攢夠了錢買房買車，才勉強稱得上成功。
如此說來，成功似乎是無止境的，正所謂「人比人氣死人」。你成功了，永遠還有比你更成功的人：你好不容易按揭住進公寓，別人卻憑實力搬進了花園洋房。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孩子們從小就接受「成功教育」，深知社會充滿競爭，只有成功才能掙大錢、開好車、過受人尊敬的生活。五花八門的成功學與訓練方法應運而生，充斥於書籍報刊和各類電視節目之中，堂而皇之地引導著人們的價值取向。
我曾看到一則消息：一個名叫聖心瞳的年輕人寫信給報社，傾訴自己二十二年來只能用「疼痛」形容的成長經歷。他自稱因長相醜陋從小遭人嫌惡，中專畢業至今三年一直沒有勇氣找工作，閉門不出、羞於見人，終日過著陰鬱灰暗的生活。他不僅要忍受親友同學的冷眼與嘲弄，更不敢奢望愛情，因為「女生們連正眼都不會看我一眼」。痛定思痛，他決意透過整容改變命運，甚至以「死也要整容」來表達改變自己的渴望。然而整容不只是決心的問題，更需要大筆經費——他家境窘迫，母親下崗，父親每月只有幾百元工資且隨時可能拖欠，連供他上學的錢都是東拼西湊而來。
於是，聖心瞳決定求助媒體，因為他堅信「一篇報道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他的信以其言辭的激烈、痛苦和絕望引起了注意。記者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樣一副面孔，竟把一個花樣年華的男孩折磨得如此不堪？為穩妥起見，在編發求救信之前，記者決定先實地調查。
結果令記者大為震驚——他們發現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站在記者面前的聖心瞳不僅長相不醜，家境也遠稱不上貧寒，甚至擁有一份收入不錯、堪稱體面的工作。得知記者已查明真相，年輕人並未流露一絲驚訝，反而進一步表示：不怕記者公布他說謊的行為，只要能幫助他實現整容和成名的夢想。
當記者問：「這麼做有什麼目的嗎？」
聖心瞳的回答坦率得令人齒冷：「我想過好日子。為了改變生活現狀，我把自己賣了都行！」
記者再問：「什麼才是好日子？」
聖心瞳說：「住在北京，有車有房有事業，有一個愛自己的老婆，可以住在別墅裡，不用上班，錢就源源不斷地進來，我就坐在家裡打遊戲，那樣才有尊嚴！」
記者問：「為什麼不腳踏實地去獲取成功呢？」
聖心瞳嘲弄地笑了：「你太天真了。我明白社會怎麼運作：要有錢、有機遇，或者認識人、有關係，水平不重要。」
後來我在電視上見到這個年輕人時，他已因說謊行為被單位開除；但另一方面，他似乎也「獲得了預期的成果」——一家美容院承諾為他免費整容，並宣稱整出來的效果將好於他的期望「一百倍」。商家為何如此積極？原因不言自明：媒體對聖心瞳事件的持續關注，使他如願以償地成了「名人」，為他整容所帶來的廣告效益自然「事半功倍」。
這便形成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悖論：無論記者對此事件採取何種態度，即使揭露真相、批評質疑，只要仍在關注、仍在報道，實際上就是在幫助聖心瞳成名。面對記者的質疑，聖心瞳難掩心底的得意。幾個月後，整容後面目一新的他將信心滿滿地步入娛樂圈，朝著他所認定的「成功之路」進發。這彷彿是一場命運的豪賭——「一篇報道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聖心瞳以謊言為賭注居然贏了。若單從「成功」的字面意義而言，他確實獲得了預期的成果，他的命運也確實從此改變。
但這算真正的成功嗎？我沒有必要掩飾我的失望。坦率地說，我理解聖心瞳對成功的渴望，也理解他在生活中可能遭遇的種種無奈；但我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不喜歡他對生活的態度，更不喜歡他在謊言得逞時的那份得意。為了成功，聖心瞳可謂「處心積慮」。處心積慮本身或許沒有什麼不對，許多人都在為自己的成功處心積慮著。然而，人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真正的成功不應是短期行為，好的目的應當透過光明磊落的手段與努力去獲得。
近幾年，媒體大量報道借助網絡或媒體走紅的人物與事件，「一夜成名」成為許多年輕人的夢想。我不知道聖心瞳往後的路會怎樣走，以謊言騙取的成功能否支撐他的一生。假如他從這次說謊行為中得到鼓勵，誤以為這是可以複製的成功手段，那麼終有一天，他將受到命運的懲罰。
（實習編輯：張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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