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不只是感覺：從心理學視角解讀止痛奧秘

止痛只能靠靠藥物嗎？嗎啡、阿斯匹靈……其實，止痛遠比想像中複雜。單靠藥物並不足夠，還需要同時調節情緒，並輔以認知行為療法鞏固治療效果，才能避免疼痛復發。

尋找疼痛的根本

「痛不欲生」——自古以來，人們面對各種疼痛時，解決方法大多停留在「感覺」層面的止痛，例如中國古代名醫華佗發明的「麻沸散」，便具有麻醉止痛的功效。

自20世紀30年代起，人們對疼痛開始有了全新的認識，現代意義上的疼痛研究也由此展開。在現代醫學中，疼痛是一種複雜的生理心理活動，涵蓋感覺、情緒和認知等多重因素，是臨床上最常見的症狀之一。

然而，大半個世紀過去，人們對疼痛的認識與大部分研究，仍停留在解決疼痛「感覺」問題的層面；用於治療疼痛最有效的藥物依然是嗎啡和阿斯匹靈，其他專用鎮痛藥也多半基於這兩種藥物研發而來。

但臨床治療證明，單從感覺角度止痛只是治標不治本，效果並不理想。例如，多次注射嗎啡止痛後，人體會產生抗嗎啡物質，使這類藥物的止痛效力逐漸降低。

近年的臨床實踐中，醫生們驚訝地發現，部分抗憂鬱藥、抗驚厥藥竟具有止痛功效，能夠緩解嚴重疼痛，尤其是連嗎啡都無法止住的疼痛。這一現象引起眾多研究者的關注，他們開始將目光轉向與疼痛密切相關的神經系統高級功能——情緒與認知。

開拓疼痛研究新領域

2005年底，羅非受中科院「百人計劃」邀請，調往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工作。2006年初，他組建了新的研究團隊，決定將疼痛研究延伸至全新領域，立足神經系統，除「感覺」之外，深入探索疼痛的另外兩個維度——「情緒」與「認知」。

初次進入這兩個全新領域，團隊吃了不少苦頭，花了大量功夫尋找合適的實驗模型與突破口。終於，2006年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資助下，研究工作取得重要進展：團隊在「腦對痛覺信息的動態加工過程」研究上實現突破，並延伸出幾個新的研究方向。例如，他們發現引發焦慮、恐懼的痛覺預期活動會顯著影響痛感，也證實了安慰劑效應確實具有止痛作用。此後，團隊在情緒、認知對疼痛的調節研究中，選取了經常與疼痛併發的憂鬱情緒，以及頗具代表性的安慰劑效應作為新的起點。

在疼痛的情緒與認知調節這一研究領域，團隊埋頭苦幹五年多，陸續推進多項研究工作。在國際上，他們首次建立了小鼠安慰劑鎮痛模型，首次揭示了丘腦皮質網絡對短促傷害性刺激編碼活動的動態時空特性，正逐步向這一學科領域的縱深探索。

痛並憂鬱著：疼痛與憂鬱的糾葛

如今人們常愛說「痛並快樂著」，但在臨床醫學裡，事實往往恰恰相反——疼痛與憂鬱這兩類常見疾病經常併發。疼痛，尤其是慢性疼痛，常常伴隨憂鬱症狀；而憂鬱症患者也會出現腰背痛、關節痛等多種軀體症狀。流行病學調查顯示，疼痛患者的憂鬱發病率顯著高於健康人群。

究竟憂鬱與疼痛之間是如何相互作用、彼此共存的？

為了解開謎題，在國家自然科學基金的持續資助下，團隊自2008年起着手開展「焦慮、憂鬱狀態對丘腦皮質痛覺神經網絡活動的調節作用」研究。此後數年間，他們運用多種動物模型與不同的刺激方式，反覆考察憂鬱狀態對自發性疼痛與誘發性疼痛行為的影響。

這些研究以充分的實驗證據證明：憂鬱對不同類型的疼痛具有不同的調節作用。通俗而言，患有憂鬱的人或動物，面對外界刺激引起的疼痛時反應較為遲鈍；相反，他們更關注內在刺激——若痛苦來自內心或體內，感受反而更加強烈。這一發現恰好解釋了臨床上「憂鬱與疼痛共病」與「憂鬱患者實驗性疼痛反而不重」這兩個看似矛盾的現象。

究其原因，羅非指出：「憂鬱多半是持續的痛苦折磨所造成的，而慢性疼痛本身就是一種持久性的痛苦狀態。無論打針或吃藥，都只能暫時緩解當下的疼痛，無法真正根治，因此慢性疼痛常常伴隨憂鬱。」

止痛的心靈妙藥

2008年，意大利巴里大學瑪莉娜·托馬索博士的一項研究證明，美麗的圖畫竟是緩解疼痛的心理「靈藥」。托馬索讓12名參與實驗的志願者從300張圖片中挑選出20幅最美麗的和20幅最難看的，並在志願者觀看圖畫的同時，對其手部施加同等強度的雷射脈衝刺激。結果顯示，志願者在觀看漂亮圖畫時，疼痛感最為輕微。

這正是羅非反覆強調的「疼痛心理學」。他表示，止痛時若能同時治療伴隨的憂鬱症，或運用安慰劑等效應來處理疼痛中包含的認知因素與情緒因素，疼痛感自然就會降低。

國際上，許多國家的疼痛治療中心都非常重視綜合療法，特別是在疼痛治療過程中配合心理治療。早在上世紀80年代，中國一些大專院校和醫療單位也先後開設了疼痛診療門診與病房。然而，儘管目前國內大部分疼痛科醫生在看診過程中都會設法勸慰、開導病人，卻很少有正規的心理治療師介入疼痛治療。

原因在於，自1949年後至文化大革命期間，心理學研究長期受到忽視，迄今心理學教育的普及程度依然不足。「這些因素引發了一個嚴峻的問題。」羅非說，由於臨床心理學人才數量不足，心理學工作者難以滿足民眾的心理健康需求，而投身於輔助疼痛科醫生治療病患的心理學工作者更是寥寥無幾。加上鮮有臨床醫生意識到疼痛心理學治療的重要性，各大醫院的疼痛科室亟待將疼痛心理學治療方式引入治療流程之中。

雖然多年來團隊所做的只是基礎研究，卻促使他們對疼痛本身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也對止痛過程有了全新的理解。例如，在止痛過程中，安慰劑效應並不是騙人的假藥，而是以非藥物手段啟動人體內部自有的止痛機制，促使大腦自動釋放內源性嗎啡（腦內啡）；又如瑜伽中的冥想環節能調節疼痛患者的情緒，若將這類認知行為療法引入治療，有望大幅降低疼痛的復發率。

羅非表示：「希望這些心理學研究成果能廣為人知，促使更多人重視疼痛心理學，以輔助臨床醫生更好地治療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