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年逾八旬的父親,育有五個兒女,孫輩一大群,卻獨自一人住在昏暗的老房子裡,晚景異常淒涼。他四處向鄰里訴說兒女的不孝,卻沒有幾個人同情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這位父親是個典型的封建大家長。孩子們從小到大,事事都必須聽他的、順從他;稍有不從,不是打就是罵,孩子們從小便對他心生畏懼。如今,兒女們都已五、六十歲,大多當了爺爺奶奶,在父親面前卻依然動輒挨罵受打,只好一個個逃離這個家。
父親四處告狀,要求兒女回來照顧他。兒女們寧可背負不孝的罪名,只肯支付贍養費,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回家。
父子關係之所以弄得如此糟糕,是因為這位父親到了八十歲高齡,仍不肯改變對待親人的態度,依然用「你們必須回來,你們必須聽我的!」這種只會把孩子趕走的方式與子女相處。他也悲哀地發現,自己老了,想再靠打罵來控制孩子,已經無能為力。
侵略式依戀(Aggressive Attachment)是指一種帶有控制性的親情依戀關係:把依戀對象(如兒女)視作被控制的客體,要求對方聽從、順從;一旦反抗,便施以打罵等懲罰。
每個人都需要關係,尤其是親密關係。而親密關係的建立,源於童年時期我們與主要照顧者之間形成的依戀模式。在精神分析的依戀理論中,常見以下幾種依戀原型:
表現為對分離的強烈焦慮。較輕微的分離焦慮常見於恐懼症(尤其是學校恐懼症),以及各種因過度依戀引發的婚姻問題;嚴重的分離焦慮則可能導致依賴性人格障礙。
表現為「不需要一個好客體」。在多子女家庭中,老大身上常見這種依戀模式:過度獨立、報喜不報憂、情感淡漠,面對親人間的分離也顯得過度理智化。被寄養在他人家中的孩子也可能出現類似情形——從小特別懂事,像個小大人,不會撒嬌,吃苦耐勞,卻缺少同齡孩子應有的情緒表現。
表現為施虐與受虐的關係。在這種依戀中,對方會感到被控制、被威脅,產生強烈的逃避與遠離的欲望。就像前文那位父親,兒女都不堪忍受與他相處,急於逃離這個家,寧可承擔不孝的罪名,也不願再踏進家門。侵略式依戀是所有依戀模式中最痛苦的一種,關係雙方飽受折磨卻又無力掙脫。
指孩子在依戀關係中被迫過早承擔父母的角色。這通常發生在父母因酗酒、精神疾病等困難而無法照料孩子的家庭:孩子在童年期缺乏可以建立依戀的客體,反而被迫成為父母依賴的對象。這種角色倒錯的依戀關係,可能使當事人長大後過度理智化,甚至成為憂鬱症的誘因。
侵略式依戀是一種早期客體關係的原型。處於這種依戀關係中的個體,往往呈現兩種極端的表現方式:
其一,專橫的控制者:把依戀對象視作被控制的客體,以威脅、恐嚇等方式對待對方,說一不二、專橫霸道、挑剔苛刻,企圖讓所有人都聽命於他,儼然一個家庭的「希特勒」。
其二,受苦的受害者:扮演受苦受難、被虐待的角色,不斷放大自己的可憐與悲苦,讓對方心生內疚,從而被牢牢綁住。
就像上文那位父親:他其實非常渴望兒女的愛與孝順,但他與兒女建立關係的方式卻是侵略式的。他不允許兒女擁有自己的獨立生活與見解,無論他的想法和決定多麼不合常理、多麼可笑,兒女都必須像小時候那樣完全服從他的安排。
當孩子一個個不堪忍受而離開時,他又感到無比悲傷——辛苦養大幾個孩子,正是最需要子女照顧的年紀,卻落得孤家寡人,活得像一個被虐待遺棄的老人,淒慘無比。可是,一旦有兒子回來照顧他,他又立刻變回那個唯我獨尊的霸道老父,甚至動手打兒子和孫子,逼得孩子只得再次遠遠離開。
他渴望與孩子建立溫馨和諧的關係,做法卻像是把所有孩子都趕出家門。這種矛盾的態度,正反映了這位父親內在客體關係的衝突——他與人建立關係的方式是矛盾的,根源在於他早年與親密照顧者之間建立的依戀關係是失敗的。
侵略式依戀的形成,是因為個體在生命早年缺乏一個能夠建立溫暖關係的「好客體」,而這個好客體通常是母親。
在心理諮詢中,治療的重點是幫助個案在內在客體世界中重新獲得一個可以依戀的客體。心理師透過扮演一個始終穩定、溫暖、敏銳並給予積極關注的客體,讓個案將其內化到自己的內在世界。唯有如此,個案才能在現實世界的親密關係中,真正有能力建立起和諧的依戀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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