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特別羨慕「實驗心理學家」和「行為經濟學家」。他們往往能用非常直觀的邏輯,在大學裡找一批學生做些十分方便的「實驗」,寫成一篇簡明易懂的論文,證明一個近乎顯而易見的結論,還能發表在 Science 這類頂級期刊上,並被媒體和部落格大肆報導。相比之下,物理學家即使投入數百萬美元做實驗,加上外行根本看不懂的理論推導,在結論毫不顯然的情況下,也未必能換來一篇 PRL(Physical Review Letters)和十五分鐘的名望。
例如 2007 年 Science 上有一篇被報導無數次的論文〈Are Women Really More Talkative Than Men?〉(女人真的比男人話多嗎?)。研究動機很簡單:人們都說女人比男人話多,究竟多多少?研究方法是在八年的時間跨度內選取六所大學,每次實驗進行四到十天不等,總共考察男女共 396 名大學生,讓他們只要清醒就佩戴錄音機記錄所說的話。直接統計的結果是:女生平均每天說 16,215 個詞,男生每天說 15,669 個詞,相差約 7%——女生似乎並不明顯比男生嘮叨。
我對這項研究的評論是:如果物理學家這樣搞科研,早就沒工作了。就算給他們八年時間,他們起碼知道重點應該考察中年以上的婦女。
但人們就是喜歡心理學。本文並非抒發怨念——其實我也喜歡心理學。我從來不在部落格上談論自己寫的論文,卻經常談論心理學實驗。本文要說的,正是這類心理學實驗的一個重大弊端。
最近中文媒體上流傳甚廣的一個實驗來自德國,說護身符確實能給人帶來好運,因為它是一種積極的心理暗示。實驗方法如下:
數十人被召集來參加一場高爾夫比賽,其中一半人被告知使用的是「在多場比賽中給選手帶來好運的幸運球」,另一半人則被告知用的只是普通球。比賽結束後,科學家發現使用「幸運球」的選手,擊球入洞率比使用普通球的選手高出近 40%。
首先,這是心理實驗庸俗化的一個典型例子。關於積極心理暗示效應的實驗早就汗牛充棟,例如《怪誕行為學》一書中就介紹了好幾個。
其中一個說:傳統上人們認為亞洲學生數學好,而女生的數學不好,那麼亞洲女生呢?實驗中找一批亞洲女生分成兩組做數學測驗,測驗前對其中一組強調「她們是亞洲人」,對另一組強調「她們是女生」。結果果然,第一組的成績好於第二組。
另一個更有意思的實驗,是在考試之前向學生推銷 SoBe 飲料(一種價格較貴的飲料,我喝過,味道倒在其次,瓶子做得挺好),只說這飲料「可能會有效果,但不一定是對腦力有好處」(其實沒好處)。結果,那些拒絕購買和花全價購買 SoBe 的學生,測驗成績相同:15 道題平均答對 9 道;而那些被允許以折扣價買到這飲料的學生,只答對了 6.5 道。
據此,我們是否應該佩戴護身符、在數學考試前提醒自己是亞洲人、並且千萬別喝減價飲料呢?很可能不是這樣。
這些實驗的弊端在於:只做一次,而且是在實驗室裡。如果讓受試者每天都來參加這種考試、每天都用幸運球比賽,積極心理暗示還有用嗎?
Tim Harford 在《生活的邏輯》中介紹了一個在我看來重要得多的實驗。在實驗室裡,受試者分別扮演雇主和雇員。實驗發現,如果雇主給雇員一份高於標準的工資,雇員也會自覺地多幹一點活。結論顯然是:意外的加薪會換來員工更努力工作的善意回報。但這一次,經濟學家並沒有滿足於此!
他們決定把實驗搬到真實生活中再做一次:在報紙上刊登廣告招來一批工人,然後隨機給其中一些人高於廣告所說的工資。一開始似乎驗證了實驗室的結論——獲得意外高工資的人確實幹得更賣力。然而,這種賣力只持續了不到半天。半天之後,所有工人都只幹他們「該幹」的活了。
這個實驗讓我想起百事可樂與可口可樂之爭。這兩種可樂的味道非常接近,但如果你仔細品嚐,會發現百事更甜一點,可口可樂則略帶酸味。可口可樂公司曾做過實驗:在不公布品牌的情況下,把兩種可樂倒在小杯裡,找一批受試者品嚐。結果大多數人認為百事可樂更好喝。
在實驗結果的刺激下,可口可樂決定改良配方,讓味道更像百事可樂——結果慘遭失敗!消費者強烈抗議新配方。除了懷舊因素之外,一個重要原因在於:在實驗室裡喝一口,和拿回家喝一整瓶,完全是兩碼事。其實如果只喝一口的話,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汽水比茶好喝。
目前大多數心理學實驗,是「喝一口的心理學」,而不是「喝一瓶的心理學」。佩戴護身符的第一天也許充滿正面情緒,第二天可能就不好使了;時間長了反而成為累贅,一天不戴可能還會恐慌。所謂「積極心理暗示」,其關鍵也許就在於讓受試者感到新鮮、出乎意料。
那麼,如果一個人每天都能想出一個不同的「積極心理暗示」,總能變著法地鼓勵自己,他是否會在長期尺度上比別人做得更好呢?我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要把這些個人看法變成無可爭議的結論,我們需要的,仍然是設計得非常合理的心理學實驗。從這個角度說,實驗心理學畢竟還真有可能是一門科學。
(責任編輯:龔艷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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