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趕往北京廣播電台主持災後心理干預直播節目的路上，我注意到許多車輛開得飛快。平日一向關注路況、謹慎駕駛的北京人，此刻彷彿忘了自己身處都市。在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剛放行，幾輛車便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平時斯文的白領司機們相互搶道穿行——而此時，交通台正在播報「災後心理重建」的節目。
於是我給交通台發去一則短信：「許多人恨自己無法親臨災區一線，有力不從心之感，加之連日悲傷無法釋懷，便很容易遷怒於環境，比如堵車或限速。勸司機朋友保持良好的駕駛心態，從災情中體會生命的可貴；也請電台多製作一些調節心態、轉移情緒的節目和話題，協助大家減壓、自控。」
不僅在路上。前幾天與鄰居家的中年主婦聊天，她說這幾天吃不下、睡不好，一和丈夫說話就吵架；丈夫白天上班，她餘怒未消，竟把房後花園裡種的花全拔光了。她還說自己經營的飯館這些天生意蕭條，員工們也無心上班，成天無精打采。
到了電台，我也看到一些主持人情緒低落，有的紅著眼睛就上了節目；電梯裡，幾位工作人員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因災情而生的焦慮、恐慌與悲痛。
其實在此之前，我也和太太吵了一架。她埋怨我這幾天只是頻繁地在媒體上為市民做心理干預，卻沒有親赴災區一線；我則反駁說，這種時候必須聽從組織安排，不能輕舉妄動。直播一開始，我便把這段爭執講了出來，並從心理學角度加以分析。
我太太上中學時，母親因腦溢血突發去世。母親在醫院住了三天，醫生基於謹慎遲遲沒有動手術。在那個年齡，她便把母親的去世歸咎於未得到及時治療。這個心結並未隨時間消散——看到災區那麼多孩子失去父母，她很自然地將之與自己的心結聯繫起來，在潛意識中形成條件反射；而我又是心理醫生，她便不自覺地把責任轉嫁到我身上，形成遷怒，才會抱怨我為什麼不立刻趕往災區。
而就在幾年前的一天，我在上班時接到母親痛不欲生的電話：父親摔倒在家中，不省人事。我飛快趕回家，父親已被送往醫院，在長達六天的搶救中始終沒有醒來，直到入土為安……這件事給了我強烈的刺激，也伴生出深深的自責——正因為我不在家，父親才……
然而，父親本身也是一位外科醫生。在我現在這個年齡，他上山下鄉做赤腳醫生，哪裡艱苦就去哪裡。這段經歷在我的潛意識中形成兩種相互矛盾的信息：一是向父親學習（趕赴災區一線的衝動），二是怕成為父親那樣的人（怕自己一旦離開，母親再出事）。兩股力量相互糾纏，構成了我的焦慮根源。看到災區實況，這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使我變得易怒、急躁，進而無所適從——這才是我們爭吵的本質原因。
由此我進一步思考：為什麼許多孩子看到災情，並不像大人那樣激動或悲傷？因為他們閱歷尚淺，還來不及體會生命中的悲歡離合，沒有投射的對象，自然無法形成條件反射。
所以，大部分人的激動與悲傷，從心理學角度看皆源於感同身受。即使有些人沒有失去親人的經歷，所見所聞以及對親朋好友的同情之心，也會間接地觸動他們。畢竟人到成年，多少都經歷過悲歡離合，伴隨著無力與無奈。看到災情時，人會在潛意識中將其與自己生命經驗中相同或相似的部分對接，如同被封存的「文件夾」被重新激活，進而引發各種情緒。
在諸多情緒表達中，大致可分為三類人：
成長經歷較為順利的人，一般表現為激動或衝動。因為在他們的生命經驗中，正面信息較多，於是他們「不太允許」生存環境中出現負面事物，因而急於改良，以一股衝動希望去拯救受傷的人，以此證明世界正如他們所想、所經驗的那樣。
成長經歷較為坎坷、且始終未能走出負面陰影的人，我們稱之為自卑的人。當他們接收負面信息時，第一直覺是悲涼，長時間無法從災難陰影中釋懷；悲痛之餘產生力不從心之感，極可能將情緒遷怒於外界環境，表現為無法自控的暴躁甚至歇斯底里。
成長經歷坎坷、但已從自卑中走出來的人，我們稱之為成熟的人。當他們接收負面信息時，同樣會有感同身受的悲痛過程，但他們能把負面情緒自動轉化為行動力，即所謂「化悲痛為力量」。
俗話說：「以人為鏡，可以正身。」那麼以災難為鏡呢？是不是也能照見許多人，包括我們自己——我們如何看待成長過程中的負面經歷，就會自然地把這種人生態度付諸於對災情的態度。
李連傑是大起大落之人，他是怎麼做的？王石又是怎樣的作為？還有那些影星、知名人士，乃至平民百姓、救援人員——嚴格來說，哪一個人不是我們自己觀念的投射呢？正因為我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中國人，災區的倖存者和遇難者，其實都是我們的「另一面鏡子」。我們怎能眼看著「另一個自己」的不幸而熟視無睹？那些孩子，是我們生命的延續；那些老人，是我們生命之根；那些父母，是我們自己的反照；那些救援人員，是我們力量的象徵。
試想，父母的動力是不是緣於弱小的孩子？男人的動力是不是緣於女人和老人的依靠？因此，無論在災區還是在家庭，使我們產生責任心的力量源泉，其實來自那些弱者。沒有他們，我們這些成人的力量如何得以體現，價值如何得以證明？也因此，有孩子的父母看到災區孤兒時會格外難受；有喪偶經歷的中老年人看到失去配偶的男女時會格外悲傷——這就是感同身受。因為他們的不幸與你息息相關，幫他們就是幫自己，而這正是凝聚力的根源。
如果憑一時衝動而行事，能否達到預期效果？答案未必肯定，也未必否定。然而荀子曾說：「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意思是，若希望自己的作為沒有過失，只能通過反省自己的思維與行為。他可沒說「只要動機正確就去做」。他所謂的反省，是指透過自己的行為現象覺察內心本質，進一步說，就是看清自己行為動機的由來。
再回看這段時期的夫妻吵架、職員無心工作、各類衝動表達……不可否認都與災情有關，但更深一層，是「自我經驗」這個內因，通過地震災害這個外因所形成的條件反射。找到這個思維過程，就叫了解自己；當一個人了解自己時，自然會有所控制，也就做到了「知明而行無過矣」。
老子說：「天地不仁。」意思是自然本無所謂仁義感情，它以自身運動和調整的方式存在著，不為情緒所左右。而人是被情緒左右的生物，可在「不仁」的天地面前，再動感情也無濟於事，只能適應、接受。如果你恨地震、抱怨老天，到頭來只是自欺欺人的徒勞。當災害降臨，人類無法改變現實，唯一能做的是調整心態去接受它——先「認了」，再去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這就是平常所說的適應環境：天地不會因人類的思維而改變，人不適應也得適應。
同時，我們可以把壞事變成好事。看看那些經歷過唐山大地震的孤兒吧——其中一些人已長大成人，成為醫生或其他救援人員。那麼，在汶川這片廢墟之上，是不是也極有可能誕生出建築師、骨科專家、軍人、警察、心理醫生、地質學家、地球物理學家……
所謂「煩惱即菩提」「教訓即經驗」「失敗是成功之母」，都是化悲痛為力量的不同表達。願每一個人都能安然度過這場看不見的心靈餘震，在廢墟之上重建更堅韌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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