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神」讓人更具創造力：科學揭秘白日夢的大腦奧秘

被誤解的「心不在焉」

你是否常為自己容易走神而感到懊惱？事實上，在非睡眠狀態下，人們有近一半的時間都處於走神之中。心理學家指出，走神並非單純的時間浪費，它自有其獨特的認知功能與價值。

我們習慣將「無聊」或「心不在焉」貶損得一無是處。表面上看，人一旦陷入這種心理狀態，思緒便如死水一潭，心靈彷彿槁木死灰般麻木。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曾將其形容為「心靈的撒哈拉」——一片認知的沙漠。此刻，時鐘的指針似乎停滯，意識之流緩慢如滴水，思想早已游移到別處。

然而，布羅茨基也寫道，心不在焉以及與之相似的狀態，都能轉化為激發靈感的利器。「心不在焉，如同窗口。」他寫道，「若其敞開，切莫合上，而要任其大開。」

走神的科學研究

布羅茨基說得沒錯，但箇中奧妙並不在於心不在焉本身，而在於它如何促進我們的思考。當人們被單調乏味所包裹，大腦活動就會自動進入一種特殊的認知狀態——「走神」（mind-wandering）。在講求效率的現代社會裡，走神常被貶為懶惰，是拖延症的標誌，與生產力絕緣；弗洛伊德甚至將走神視為「嬰兒期思考」的例子。

但近年來，神經科學已徹底顛覆了我們對走神的看法。首先，研究顯示我們走神的時間之長、頻率之高，遠遠超乎想像。哈佛大學心理學家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 Gilbert）與馬修·基林斯沃思（Matthew A. Killingsworth）曾在《科學》（Science）雜誌上發表一篇極具影響力的論文。他們開發了一款iPhone應用程式，不定時聯絡總數共2,250名志願者，詢問他們當下正在進行的活動及快樂程度。

研究結果令人驚訝：人們有46.9%的時間都在走神。唯一能阻止人們持續走神的活動只有做愛——唯有在做這件事時，人們才能專心致志。

走神時，大腦在做什麼？

走神時，大腦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答案是：很多事。2009年，由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的卡琳娜·克里斯多夫（Kalina Christoff）與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的喬納森·斯科勒（Jonathan Schooler）領導的研究團隊，運用「經驗取樣法」（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ESM）結合功能性磁振造影技術（fMRI），成功捕捉了處於白日夢狀態下的大腦活動。（要讓受測者進入白日夢狀態很容易——只要給他們一些極端乏味的任務，他們幾秒內就會開始走神。）

儘管科學界早已知道走神是一個高代謝的過程——大腦皮質在下意識中的自由活動會消耗大量能量——這項研究的意義在於進一步確認了這一心理過程的神經機制。

兩大神經網絡的同時激活

研究人員觀察到，當我們走神時，內側前額葉皮質上的「默認網絡」（default network）會被激活，同時「執行網絡」（executive network）也隨之啟動。默認網絡是由大腦多個區域組成的神經網絡，在人們清醒但不專注於外界事物時最為活躍；執行網絡則負責解決高度複雜的問題。

更關鍵的發現是：當受測者處於走神狀態卻不自知時，這兩個網絡的神經活動最為激烈。這意味著在我們缺乏「元意識」（meta-awareness）——即意識不到自己的意識——時，精神漫遊最為頻繁。

在此之前，科學家一直認為默認網絡與執行網絡的活動截然相反——其中一個被激活時，另一個便進入休眠。因此，這項發現意義重大：走神能夠激發出一種獨特的精神狀態，讓這兩種看似勢不兩立的神經網絡協同工作。換言之，白日夢並非如過去所設想的那樣不含任何思考成分，它似乎處於「睡夢」與「集中精神」之間的灰色地帶——在此，我們雖醒猶眠。

常常走神的人更有創造力？

一群澳洲科學家隨後在《PLoS ONE》上發表了拓展性研究。他們透過對17位罹患無反應覺醒綜合症（unresponsive wakefulness syndrome，UWS，舊稱「植物狀態」，患者並非昏迷，但對外界刺激只有簡單反射）的患者、8位最小意識狀態（minimally conscious state，MCS）患者，以及25位健康人士組成的控制組進行實驗，成功分辨出大腦在不同意識階段的差異。

其中最重要的發現是：那些對外界毫無反應的患者，無法讓自己的默認網絡「休眠」。這意味著他們陷入了無法掙脫的白日夢循環，無法激活執行網絡將注意力轉向外部世界，只能沉浸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阿茲海默症與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樣難以令默認網絡休眠。）

兩種白日夢，兩種效果

斯科勒的研究室還發現，經常走神的人擁有更強的創造力。實驗中，受測者被要求閱讀摘自《戰爭與和平》的文段，研究人員統計他們從開始閱讀到開始走神的時間間隔。

然而，並非所有白日夢都能同等程度地激發靈感。斯科勒發現，白日夢可分為截然不同的兩種類型：

• 不自覺的白日夢：做夢者並不自知，直到研究人員點醒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神遊了一番。實驗要求受測者在察覺自己走神時按下按鈕，這類受測者往往未能如約按下按鈕。
• 自覺的白日夢：做夢者清楚知道自己在走神，全憑自身意識便能察覺。

研究數據顯示，那些走神而不自知的人，創造力並未獲得明顯提升。

走神之道：保持元意識

所以，僅僅做白日夢還不夠。讓注意力開小差很簡單；難得多、也重要得多的，是在走神時保持住「元意識」。唯有如此，你才能在頭腦迸發出有用念頭的那一刻將它記錄下來——無論你當時正在洗澡還是搭車——你的白日夢才不會白白浪費。

總體而言，這些研究表明走神是一件極其普遍的事——畢竟，白日夢佔掉了我們近一半的清醒時間，我們理應善加開發利用這一智能。走神時，我們不必完全放棄對精神的掌控，而應努力保留一分自知，讓大腦的執行區域保持活躍。

走神，是認知賦予我們的禮物。妥善對待它，我們才能真正從中受益——這就是走神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