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貧困與就業壓力下的心理健康警鐘

2004年6月15日，東北林業大學工程技術學院大四學生付新彬跳樓自殺。這一天，距離他畢業離校僅剩17天。

付新彬家境貧困，四年來共拖欠學校上萬元學費，臨近畢業卻始終沒有找到工作。他的老師和同學分析，正是貧困與就業的雙重壓力，將這位年輕人推向了輕生之路。這起悲劇在高校學子中引起強烈震動——付新彬生前所面臨的困境，在當代大學生中具有相當的代表性，也促使許多學生開始反思自己在校園生活中承受的種種壓力。

付新彬承受著什麼樣的壓力

付新彬的自殺在東北林業大學師生間激起巨大反響。兩位女同學向記者回憶道：「15日早晨，我們就聽說有個大四學生跳樓了。17日早上7時左右，一陣陣揪心的哭喊聲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我們看見一位農民模樣的人跪在公寓前的球場上哭喊『我的兒，回來啊！』，一個女孩也邊哭邊喊『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哥！』——那正是付新彬的父親和妹妹。聽著死者親人的哭喊，我們心裡都很不好受。」

付新彬是黑龍江省嫩江縣前進鎮前進村人，父母都是不識字的農民，弟弟妹妹很早就輟學在家，全家把希望寄託在他一人身上。為供他上學，父母每學期給他3000元生活費，對一個農民家庭而言相當不易。據老師介紹，付新彬四年僅繳納8000多元學費，尚欠上萬元；而他的父親說，那8000多元很大一部分還是以3分利借來的。

在父親眼中，付新彬是個好孩子，也是全家最有出息的人。父母一直相信，大學畢業的他一定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他的離去，幾乎讓家人崩潰。

記者從同學口中了解到，付新彬大一時還擔任學院學生會幹部，大二卻主動辭職，性格日趨內向，不再主動與同學交流，班幹部找他談話也刻意迴避，學習成績更滑落至班級後段。

武俠小說中的短暫逃避

採訪中記者感受到，付新彬四年大學生活一直背負巨大的心理壓力。他為自己找到的紓解方式，就是大量閱讀武俠與魔幻小說——但一時的解脫並未讓他真正輕鬆。同學講述，他對專業課興趣不大，雖然從不逃課，卻節節課帶著小說進課堂，經常看著看著笑出聲來；晚上寢室熄燈後，他就到走廊繼續看；有時甚至去網吧通宵上網看小說；每到週六、週日還會背著書包到校外租書。老師在他死後發現，他留有幾十本這類小說。

同學陳淑新說：「付新彬作為貧困生，四年來承受的壓力可能更大，才會靠看武俠魔幻小說來緩解。但這種方式讓他對現實越來越漠不關心，整日沉醉於虛構世界之中。」她還提到，付新彬求職並不積極——從不參加招聘會，連老師推薦的工作也拒絕了；畢業設計需要製作簡報，老師為此專門找過他，可直到臨終，他都沒有完成。

壓力下束手無策成了共性問題

付新彬的悲劇並非孤例。前不久，哈爾濱某高校一位曾兩次獲得國家獎學金、被學校重點保送研究生的學習尖子，因替考被處分，承受不了打擊而自殺身亡。黑龍江大學一位大四同學談起此事時說：「聽說因為他成績優秀，學校還對他網開一面，他就是想不開。我們也知道做錯事受處分理所應當，可一旦落到自己身上，恐怕也想不開。面對挫折，我們有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該跟誰說，更多時候只能一個人鬱悶。」

記者在各高校採訪中發現，大學生不善處理人際關係已成普遍現象：不少學生與別的寢室同學相處融洽，與同寢室室友的關係卻很緊張。一位大學心理指導中心教師表示，每天都有數名學生前來諮詢如何與室友和睦相處，有時矛盾僅源於瑣事——例如有同學只因爭搶寢室電視遙控器便大打出手。日常摩擦累積導致寢室關係日益僵化，學生又聽不進老師勸解，令老師們頗感棘手。

「額外關心」反成心理負擔

黑龍江大學的小於是一名貧困生，學院允許她緩交學費，老師還為她聯繫家教等勤工助學機會。原本成績優異的她，在接受學校格外關心後，反而背上沉重的心理包袱：「我真怕學習成績下降，那樣就對不起老師了。有時別人一個意外的眼神，都能讓我胡思亂想好幾天。期末考試前，我甚至不敢主動和同學說話，連回答老師提問都有些害怕。」

東北林業大學一位老師透露，該院每年給貧困生發放捐助時不敢公開張榜，只能私下裡一對一進行；每年捐助的棉衣也盡量款式不同，以免給貧困生造成更大的思想壓力。

採訪中，許多同學坦言，四年的大學生活會讓各種壓力沉積心底；到了大四，這些壓力伴隨畢業季更加突出地演化為過激行為，有的同學甚至以從樓上寢室扔暖瓶、砸桌椅等方式宣洩情緒。

東北林業大學學生處處長黃靖強對此深表憂慮：「當今大學生比較浮躁，抗挫折能力低，尤其部分貧困學生心理更為脆弱。就拿繳費來說，學校一觸及這個話題，有些貧困生就極其反感。雖然畢業生欠款已給學校造成巨大壓力，但學校和老師並沒有不當的催款行為。」他介紹，去年畢業生離校前共欠學校各種費用80多萬元，今年已攀升至500多萬元。

高校應建立疏導心理壓力的渠道

對於付新彬的死，東北林業大學許多師生深感惋惜。該校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王躍先教授認為，付新彬在即將回報家人和社會之際選擇自殺，其中折射出的深層次問題值得深思。

他指出，當今大學生絕大多數是獨生子女，心理承受能力較弱，經不起打擊，「一碰就折」。由於找不到釋放和解決壓力的正確渠道，很可能採取極端方式解脫自己。貧困大學生的心理問題尤為普遍：他們更容易自我加壓，甚至把學校和社會提供的捐助理解為另一種壓力。這些學生骨子裡要強，平時處事卻躲躲閃閃，內心十分自卑。

王教授分析，隨著大學生分配制度改革，從高校擴招到雙向選擇，找工作越來越難，這對貧困大學生構成更大壓力——他們急於回報父母，此時可能出現一些過激行為和表現。

王教授認為，付新彬的死應再次敲響大學生心理健康教育的警鐘。學校可透過心理諮詢掌握學生思想動態；針對部分學生不願走進心理諮詢室的現象，他建議在新生入學之初即建立心理健康檔案，持續追蹤四年，隨時掌握學生的思想狀況。

付新彬事件發生後，東北林業大學也展開反思。學生處處長黃靖強表示，該校本科教育已決定引進導師制：高校擴招後，一名輔導員往往要管理四五百名學生，難以全面掌握學生思想動態。今後學校將從大三開始，安排一名教師帶十多名學生，指導其學習、實習與求職，同時兼顧思想教育工作，以便及時了解學生的心理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