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我國危重病急救醫學奠基人王今達教授：敢為人先，開創急救醫學新局面

八月盛夏，正值桑拿天氣，我們專程前往天津拜訪我國危重病急救醫學奠基人——王今達教授。雖然王教授當時正在家中吸氧，但他依然精神矍鑠、聲音朗朗、思路敏捷、談笑風生。在這次專訪中，王教授深情回顧了我國危重病急救醫學從無到有、篳路藍縷的發展歷程。

從零起步：1974年開啟危重病急救之路

問：作為急診醫學奠基人之一，您是從何時開始急診工作的？當時的狀況如何？

王教授：從1974年開始。當時國內還沒有人從事危重病急救工作，我們從醫學實踐中深切體會到：危重病急救非常重要，把危重病病人治好了，可以大大降低死亡率，這就是醫學的一大進步。1974年，我們最早從「心、肺、腎」三個衰竭入手。那時國內尚無人開展這項工作，未被多數人理解，甚至遭到非議。實際上，我們是從實踐中感受到病人的需要，才決定開展危重病急救，可以說我們是最早做這件事的創始人。

1980年，當時的衛生部醫政司司長張自寬主持召開了第一次全國急救醫學學術交流會，並成立了全國急救醫學學會籌委會。之所以長時間未能正式建會，是因為當時中華醫學會有個傳統觀念，認為每個學科須由北京發起，因此學術組織一直未能成立。但我們認為這是病人的需要，不管是否得到支持，都要做到底。

文革結束後，國際社會對中國的變化十分關注。1982年，美國派賓州大學Fox教授來了解中國醫學進展情況。他參觀了我們的工作後，撰寫了一篇很長的評論，題目為《Critical Care at Tianjin's First Central Hospital and the Fourth Modernization》，讚揚我們是「中國四個現代化的櫥窗、中國危重病急救醫學的開拓者和奠基人」。這篇文章發表在著名的《Science》雜誌上。由於客觀上的需要，這一學科很快在我國發育成長起來。

抓住共性：「三衰」概念的提出

問：提出「三衰」概念的背景是什麼？在「三衰」方面做了哪些具體工作？

王教授：我們創建了「急性三衰搶救研究室」，建立了國內第一個ICU，創辦了國內第一本危重病急救雜誌。「三衰」即心衰、呼衰、腎衰。危重病急救學科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學科，覆蓋面太廣，怎麼才能抓住其共性規律、從而牽動全局？我們發現，危重病人的死亡主要由於心衰、呼衰、腎衰，解決這三個問題，死亡率就可以大大降低。

中西醫結合：「三證三法」的由來

問：請談談危重病救治中的中西醫結合問題。

王教授：我最早提出並開展了中西醫結合急救。回顧古老歷史，中國千百年來經歷過許多危重病，並非全都死亡，說明中國傳統醫學中蘊藏著豐富的急救知識與技能，我們應該去發掘它、認識它、利用它。

治病救人主要是減少死亡率，就要開展危重病急救。危重病急救如何適合國情民情？傳統醫學是否有可利用、可挖掘之處？應該是有的。歷史上我國曾多次暴發大的瘟疫流行，而瘟疫正是危重病死亡的重要原因，傳統醫學雖非全能，但在這方面確實做出了很大貢獻。基於這樣的認識，我決心將傳統醫學中有關危重病急救的知識運用到實踐中去。

但危重病急救覆蓋面太大，能否找到一個共性問題，從而解決個別的個性問題？這是我的指導思想。我很早就提出了「三證三法」：
1. 毒熱證和清熱解毒法——歸納起來，危重病急救中最常見的是感染，所以「三證」第一位就是毒熱證和清熱解毒法；
2. 瘀血證和活血化瘀法——第二是非常常見的出血性疾病，最早從西醫角度認識的就是彌漫性血管內凝血（DIC）。西醫在纖溶亢進時用肝素，溶血亢進時用抗凝血藥，有時用得不合適，會帶來很多麻煩。中醫有沒有解決的辦法？我們挖掘出了活血化瘀法；
3. 急性虛證和扶正固本法——比如膽管炎病人一發病就好多天吃不下飯，處於營養不良狀態，故有急性虛證和扶正固本法。

這就是「三證三法」的由來——從病情發展的實際出發，解決共性的三大問題。概括地說，我們所做的主要工作，就是糾正了「中醫中藥不能治療急性病」的錯誤概念，提出中醫中藥可以治療急性危重病。在「三證三法」的基礎上，我們率先成立了中國國內第一個ICU。1974年，領導覺得我們先進，給予資金支持，我們購置了一批當時先進的急救設備，如呼吸機、血液淨化裝置、人工腎等，至少價值40萬美元，在當時是個大數目。同一時期，國內還沒有第二個ICU。

「菌毒並治」：讓病死率從100%降至50%

問：「菌毒並治」理論是怎麼提出的？

王教授：1984年，我們建立了中國第一個急救醫學研究所，並提出「菌毒並治」的理論。抗生素只能殺菌、抑菌，卻不能拮抗毒素問題。革蘭氏陰性菌（G⁻）被抗生素殺滅後，會產生強烈的內毒素，對機體造成嚴重危害。所以我們當時就意識到，治菌的同時還需要治毒，由此提出了「菌毒並治」理論。我們研製出拮抗內毒素作用的中藥針劑「神農33號」，使國際上公認的感染性四衰以上患者的病死率從100%下降到50%。為此，「菌毒並治」防治感染性多臟衰獲得國家部級科技成果一等獎。

艱難歲月中的搶救實踐與急救醫生的素質

問：在原來醫療條件相對困難的情況下，您是怎麼搶救病人的？您認為急救醫生應具備什麼樣的素質？

王教授：文革後遇到幾件大事：各種中毒，在農村普遍的是野菜中毒；之後是饑餓引發的浮腫病，發現有低鉀血症。原治療常規輸注葡萄糖，結果不輸還好，一輸就死——因為病人本來就是低鉀血症，輸入葡萄糖後血鉀更低，死得更快。我們發現了這個問題，糾正了治療中的錯誤觀點。

還有一個典型病例：一位患肺部感染、急性呼衰的師長，當時已氣管切開、插管，仍不能復甦，且病人已便秘10天。中醫認為，10天便秘正是呼吸衰竭的主要原因，中醫素有「肺與大腸相表裡」之說，於是我們採用瀉下的方法治療，用中藥「涼膈散」重用大黃，瀉下後呼吸功能明顯好轉。據此，我們強化了「肺與大腸相表裡」學說在臨床中的應用。

1974年8月，在前衛生部錢信忠部長的支持下，創建了「急性三衰搶救研究室」。當時許多人進不了北京，就到天津來看病。看到許多燒傷、外傷的年輕人死亡、搶救不活，作為一名醫生非常痛心，就這樣成立了ICU。時間就是生命，分秒必爭，必須仔細觀察病人。當時我堅持每天住在病房、吃在病房，因為任何高級的監護設備，都永遠比不上技術精湛同時具有高度責任心的醫護人員。

我要求下級大夫都要做「兩棲動物」：既會做動物實驗、開展基礎研究工作，又要能從臨床工作中發現問題、開展臨床研究工作。我常說，急診人的精神是：
• 像猴子一樣機敏，勤於動腦；
• 有駱駝一樣的精神，幾天不吃接著幹；
• 像牛一樣吃的是草，只貢獻不索取；
• 像大象一樣的臉皮，不畏嘲諷；
• 像獅子一樣勇猛，勇於衝鋒在前。
具備這些素質，才可以做危重病急救的醫生。

結語：世上本無路，全靠人走出

王今達教授從1945年至今，從醫60年。雖已是耄耋之年，仍然豪情壯志不減：2003年、2004年兩次坐輪椅參加杭州、成都的全國危重病急救醫學學術會議，並於2004年寫出《膿毒症中西醫結合的診斷標準及中西醫結合治療指南的研究（討論稿）》。天津市第一中心醫院專門編寫並出版了《成就卓越六十載 光輝業績譽全球——記王今達教授從醫六十周年》一書。翻閱厚厚的卷宗，王教授各個時期的學術成果躍然紙上，勇於探索、不畏艱辛的精神令吾輩肅然起敬。

正如王教授喜歡的一句話：「世上本無路，全靠人走出。」他敢為人先、矢志不渝，開創了急救醫學發展的新局面，無愧為我國危重病急救醫學的開拓者與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