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擊療法就是電擊？破解精神科治療的三大常見迷思

電擊療法、長期服藥、強制護理……與精神心理相關的治療方式，往往以冰冷、缺乏溫情的面貌呈現。不少人對精神病專科醫院裡的治療方法，或多或少都留有令人不安的印象。然而，當記者實地走進精神病專科醫院深入探訪後發現，這些流傳甚廣的「誤解」，其實與真相相去甚遠。

誤解一：無抽搐電痙攣治療就是「電擊」？

真相：只是隔著頭皮進行的一次小型放電

若問大家是否聽過精神病院的「電擊療法」（正式名稱為無抽搐電痙攣治療，簡稱無抽治療），相信不少人腦中立刻浮現各種可怕的畫面。但真正的無抽治療，每次通電時間非常短——年紀較小的患者可能只有2到3秒，成年人最長也不超過8秒，而且全程在全身麻醉下進行。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無抽搐治療中心主任姜瑋如此介紹。

靜悄悄地，治療瞬間就完成了。無抽治療聽起來嚇人，實際上是一種物理治療，在世界範圍內已應用近80年。它不會開顱，也不會往腦中插入電極，只需在額頭固定兩片金屬電極。麻醉後患者沉沉睡去，當還在夢中時，治療便已結束，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隨後患者會被推到觀察區等待麻醉消退，約10分鐘即可完全清醒，再坐在沙發上休息30分鐘，就能回到病房。

說得專業些，在這兩分鐘內，醫生只是隔著頭皮向大腦進行一次小型放電，腦電的改變相當於一次癲癇發作。精神障礙源於大腦功能紊亂導致精神活動異常，無抽治療正是透過較強的刺激，讓這種紊亂恢復正常。「就像一台電腦程序亂了，給予重啟或格式化使它恢復正常工作一樣。」就是這麼短暫的一次放電，卻能挽救不少頑固心理障礙患者的生命。

「接受無抽搐治療的患者中，50%是抑鬱症患者，30%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姜瑋介紹，「對於有嚴重自殺觀念的抑鬱症患者，無抽治療是首選，效果很明顯。」

眾所周知，有強烈自殺念頭的抑鬱症患者常常覺得「活著比死了更痛苦」，家人朋友竭盡全力防範，卻往往防不勝防——畢竟精力有限，有時連藥物也難以控制。而無抽搐電痙攣治療能改變這一點，讓患者不再受強烈自殺意念糾纏，重新擁有常人的七情六欲。

目前，北京安定醫院是全球執行無抽治療最多的醫院，每年超過三萬例次，單次治療費用約四百元人民幣，而在美國則需2000美元。一個療程通常需8至12次治療，間隔時間依病情需要決定。「由於國內外價格差異巨大，一些在美國的華人抑鬱症患者甚至專程回國接受無抽搐電痙攣治療。」

「如同所有藥物都有副作用一樣，電痙攣治療也並非完全沒有副作用。」姜瑋坦言，多數患者接受治療後，認知功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輕者表現為近期記憶力減退，重者可能有遠期記憶力下降，但大多數人僅對治療期間的事情記不清楚。好消息是，記憶日後可以恢復，一般來說，治療結束後兩週到兩個月便能逐漸好轉。

誤解二：精神病藥物像毒品，容易形成依賴？

真相：吸毒才是依賴，用藥只是一種需要

有人說，患上抑鬱症就像得了一場心靈上的感冒。但這場「心靈感冒」卻不能像普通感冒那樣，等身體自行修復或隨便吃點藥就見效。正因為需要長時間的藥物治療，不少患者和家屬都對「藥物依賴」深感憂慮。

「其實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區。」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抑鬱症治療中心病區主任羅炯解釋，「抑鬱症等精神障礙的藥物治療，就像糖尿病人每天要打胰島素一樣，它是一種『需要』，與所謂的『依賴』完全是兩碼事。」

「吸食毒品的人，用的時間越久，需要的劑量就越大。因為起初的分量已不足以產生興奮感，只能不斷加量，這才是依賴。」羅炯說，抑鬱症等精神疾病的藥物治療恰恰相反：「同樣的藥量，遵從醫囑維持一段穩定的治療後，患者症狀會逐漸減輕，醫生便會視情況減少用藥量。用藥量只會比之前少，並不會隨時間增加。」

若是腿受了傷，傷口癒合、症狀消失一目了然；但精神疾病不同，它的康復對患者而言是一個相對不可見的過程。「精神科的治療往往是對症治療，用藥是幫助緩解疾病的表現和症狀，但病因不會就此消失，所以才需要用藥維持。維持治療的目的絕不是因為藥物有依賴性，而是為了控制症狀、防止復發。」

正如糖尿病患者積極治療——每天跑步、注意飲食、按時注射胰島素——血糖穩定後，胰島素用量反而減少，這是控制得好的結果。羅炯說，治療抑鬱症也一樣：控制得越好，將來需要的藥量就越少；相反，不遵從醫囑、擅自停藥或減量的患者，症狀反覆、病情加重，反而需要更大劑量才能緩解。所以配合醫生、遵從醫囑、科學治病，效果最好，用藥量才能真正降到最少，副作用也最小。

誤解三：強制護理就是毫無人性的剝奪？

真相：強制護理就像給心理「打石膏」

看過《飛躍瘋人院》的人，想必對片中護士長拉契特制定的一整套秩序印象深刻：在這座瘋人院裡，任何人、任何事都必須按照她制定的規則行事，病人受到嚴格管制，追求自由生活的權利也被剝奪殆盡。

看過這部影片的人，恐怕都不願讓自己的親友住進那樣「如同地獄」的地方。但在現實的精神病院中，絕不會是影視劇裡呈現的那種陰森環境。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安定醫院護理部主任安鳳榮介紹，住院的多是部分缺乏自知力的精神病人、有強烈自殺觀念的抑鬱症患者，或是無法控制自身行為和情緒的人。必要時他們需要的是保護——既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因此才有了「強制護理」。

「這就好比我們骨折了需要打石膏來保護受傷部位；當我們的心理、精神受到巨大衝擊，出現類似『骨折』的情況時，也需要給心理和精神『打石膏』，這就是強制護理。」

所以，當精神病院的醫護人員要求病人穿統一的病號服、上交個人危險物品，甚至家屬買來的水果也要交由護士統一管理、到了時間才安排病人食用時，不必詫異，更不要動輒抱怨「精神科病房沒有自由」。安鳳榮強調，必須明白這裡的病人——特別是急性期的病人——缺乏自知力，或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而恰恰是這些規定，能在病人無法照顧好自己的時候，更有效地保障他們的生活安全。

剛入院時，有些病人病情很重，例如躁狂症急性發作期的患者大喊大叫、衝動傷人，醫護人員就要對其進行保護性約束，目的是最大限度地減少意外因素對患者的傷害。安鳳榮介紹，只有在病人出現衝動傷人、自殺自傷行為，反覆勸說無效且無其他方式可替代時，才會採取保護性約束；通常用藥幾天後病情得到控制，就不會再使用約束帶了。

而在醫院接受治療的大部分患者，每天都會參加各種工娛療康復活動，可以自由走動，還能聚在一起唱歌、練書法、畫畫。難怪當記者走進安定醫院的病房時，看到的是不少病人在悠然散步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