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給媽媽爭口氣」——一個單親家庭悲劇的深層省思

破碎的家庭，沉重的期望

李小明四歲那年，父親問他願意跟誰生活。懵懂的他，從那一刻起便意識到，自己再也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擁有一個完整的家。離婚後，母親張英將全部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經常對他說：「現在媽媽除了你，什麼都沒有了。你要給媽媽爭口氣，好好念書！」

上小學後，張英明顯感覺到兒子的性格有些孤僻：在班裡很少與同學交談，回到家也不去鄰居家玩耍。不過他的成績一直很好，這讓張英感到欣慰。

前夫李之龍重新組建家庭後，因覺得愧對前妻，曾表示願意在經濟上給予適當幫助。張英卻一口回絕：「沒有你，我和兒子照樣可以過得很好。廠子是你辦起來的，我不搶你的功勞，也不要你的錢。」這天，她又把讀小學二年級的兒子叫到跟前叮囑：「你一定要超過爸爸，要給媽媽爭口氣，好好念書！」李小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雖未完全領會母親的意思，但聽懂了一件事：從此以後，他必須把父親當作比賽對手，只有跑在父親前面，才能舒展母親緊皺的眉頭。

獨自撐起家計的堅強母親

離婚之初，張英打算做生意，卻沒有啟動資金。她既不向前夫開口，也不向娘家人求助，而是從小買賣做起，獨自到外地批發小商品回來沿街叫賣，每天風裡來、雨裡去。生意總是不見起色，忙死忙活也掙不了多少錢。但張英對生活的熱情絲毫不減——因為有兒子在，兒子就像她心中的一盞燈，讓她看到前途的光明與無限美好的未來。

成績滑坡，母子關係生變

然而，十月的一天，她心中的那盞燈突然黯淡了。學校老師託李小明帶信，請張英到學校一趟。張英追問之下，兒子支吾半天才吐出實情：「我的成績不好。」

成績不好？兒子的成績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嗎？張英心急如焚，匆匆趕往學校。老師告訴她：「李小明這次考試很不理想，上課時老是無法集中精神。」當張英問及兒子的排名時，老師遺憾地回答：「中上等吧。」聽完這話，張英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這段時間因為生意特別忙，她對兒子的管教鬆懈了，沒想到成績就此滑坡。

回到家裡，張英要求兒子老實交代為何上課不能集中精神。李小明辯解說自己並沒有不專心，這次考不好純屬偶然，下次一定考好。張英卻認為兒子在敷衍她，一點也不體恤她的苦心。想到這裡，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滾落下來。她想背過身擦掉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最後伏在桌上不停地抽泣。

母親的樣子把兒子嚇壞了。在李小明的記憶裡，媽媽一直很堅強，即使當年與父親離婚，她也只當著他的面哭過一次。他知道這次自己傷透了媽媽的心。忽然，自卑的潮水淹沒了他——原來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爸爸不要他，媽媽責備他，連老師也不像以前那樣關心他了……他曾想勸媽媽不要哭，卻沒有勇氣，只能呆呆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媽媽聳動的肩膀。

張英足足哭了半小時，發現兒子還站在身旁，才止住哭聲。

嚴厲的「教練」，窒息的童年

從那以後，張英臉上再難見笑容。李小明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與媽媽親近。在他眼中，張英作為母親的角色已經淡化，更像一位體育教練，而且是十分嚴厲的那種。張英替兒子制訂了一整套學習計劃：每天必須做多少課外作業，雙休日必須看多少課外書，每天朗讀不得少於多少分鐘，每天看電視不得超過多少分鐘。

李小明認為，這份學習計劃擠占了本該屬於他的自由時間，剝奪了他童年的快樂，他對學習越來越提不起興趣。而張英確實在兒子身上煞費苦心：為讓兒子安心學習，她寧願晚上不看電視；為哄兒子做作業，她把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花在兒子身上——買營養品、買學習用品、買高檔衣服……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兒子的成績始終不見好轉。久而久之，李小明不再是媽媽的驕傲，反而成了媽媽的一塊心病。

離家出走：第一次爆發

初一下學期的一個陰雨天，李小明終於離家出走，臨走前拿走了媽媽的1000元錢。他跑到常州，進入一家網吧，在網上和網友聊得很開心。網吧老闆對他很熱情，這讓他覺得網吧才是自己的家。

他在常州待了九天，直到把錢花光才想起媽媽——那個在家裡因為他的出走而哭腫了眼睛的媽媽。他撥通了電話。張英一聽到兒子的聲音又哭了起來。這一次，她的哭聲沒有令兒子反感，李小明甚至有點想哭。回到家後，母子倆進行了一次艱難的談話。

「跟媽媽說實話，你為什麼要逃學？為什麼不回家？」

「我覺得上學沒勁，回家也沒勁。我上學就是為了讓你高興，要不，我早就不上學了。」

兒子的話像重重的木棒狠狠砸在張英頭上，把她砸得暈頭轉向。她弄不明白：四年前那個好學上進、成績優秀的兒子，怎麼眨眼間就不見了？李小明壯著膽子懇求：「媽，求你以後別再跟我說『你要給媽媽爭口氣，好好念書！』」張英愣愣地看著兒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積怨加深，悲劇降臨

後來，張英改做水果生意，漸漸有了起色，家裡的經濟狀況大為改善。但她緊鎖的眉頭並未舒展，因為兒子在學業上遇到了難題。初一下學期時，李小明的身高已近1.70米，由於坐姿不正確，加上沉迷電腦，得了腰椎間盤突出症；又因成績跟不上，不得不留級。

兒子留級，讓好強的張英深感沒面子。她曾對生意夥伴說：「兒子不給我長臉，我掙的錢再多也沒意思。」在潛意識裡，她一直在和前夫較勁——在生意上較勁，在培養兒子上也較勁。而事實證明，她輸了。

上初二時，李小明已長到1.76米，慢慢喜歡上了打籃球。一天放學後，他和幾個同學在操場打球，一直打到天黑才驚覺忘了時間，連忙往家趕。

回到家，媽媽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

他氣喘吁吁地答：「和同學打籃球。」

「不是去上網？」張英不信任地盯著兒子，又長長嘆了一口氣，「你怎麼老是長不大呢？怎麼老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呢？」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李小明再也受不了了。他突然湧起一股衝動，希望媽媽真真切切地打他一頓，最好把他打死算了，省得每天都要面對媽媽那張愁苦的臉。為了點燃媽媽的怒火，他故意說：「我就是不想長大。我就是去上網。你能把我怎麼樣？」

這是兒子對自己說的話嗎？悲傷、憤怒、失望如潮水般湧向張英。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抄起一根鋼管朝兒子身上打去，邊打邊罵：「你為什麼不給媽媽爭口氣，好好念書？」

「我就去上網，就去……」李小明希望媽媽打得更狠一些，他覺得這樣才解恨。他有點恨母親，也有點恨自己。李小明或許沒有意識到，正是這種越積越深的恨，最終毀了媽媽，毀了他，也毀了這個家。

無法挽回的結局

回到自己的房間，李小明心跳不止，腦海中猛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惡念——殺掉媽媽！他覺得自己被無比壓抑的環境包圍著：學校裡，老師不停地布置作業、安排考試，他不想去學校；家裡，媽媽沒完沒了地抱怨、哭泣和嘆氣，這比打他更令他難受，他也不想待在家裡。那一瞬間，他認定只有殺了媽媽才能突出重圍，才能自由暢快地呼吸。於是，他拿起一把榔頭走進媽媽的房間。

張英側身朝裡躺在床上，絲毫沒有察覺兒子的異常。李小明舉起手，榔頭停在半空中。他全身哆嗦，兩腿發軟，下不了手。就在此時，張英翻了過來。李小明大吃一驚——再不下手就來不及了！他閉上眼睛，舉起榔頭，胡亂朝媽媽的頭上砸去……

悲劇之後的反思

一個從小被期望「給媽媽爭口氣」的孩子，最終竟成了殺害母親的逆子。究其原因，正是母親那份扭曲的「希望」出了問題。單親家庭的父母在教育孩子時，千萬不可將孩子視為實現個人目標的工具，更不可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孩子身上，否則結果往往適得其反。愛若變成枷鎖，期望便會成為壓垮孩子的重擔；唯有理解、尊重與陪伴，才能讓孩子在健康的環境中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