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關係為何難相處？從社會心理學看「真有之情」與「應有之情」的落差

婆媳關係為什麼總是特別難處？有人依循弗洛伊德的思路，從婆媳對兒子兼丈夫的情感占有欲及「戀母情結」等角度尋求解釋。然而，若改用社會心理學的視角來分析，我們會看到一幅更貼近日常生活的圖景。

雙維度的人際分類：角色距離與情感均衡

社會心理學研究發現，中國人在對各種人際關係進行分類時，往往採用一個雙維度的標準：一個維度是關係中兩個人身份角色的距離；另一個維度則是關係中兩人真情交換與義務履行的均衡程度。

在家庭關係中，親子關係是一種血緣關係，父母與兒女血脈相連。在以父子軸為核心的中國傳統文化裡，親子關係顯得尤為重要，夫妻關係、兄弟姐妹關係的重要性相形之下都會弱一些。這些關係或是與生俱來，或是由角色身份固定下來，因此人們在情感表達上自然形成了各自的區別。

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先生將此稱之為「等差之愛」——親子之間、夫妻之間、手足之間，都有來自角色身份規定的情感。這也正是梁漱溟先生所說的「應有之情」。不同的關係有不同的倫理規範，也有不同的情感類型。

「應有之情」與「真有之情」的錯位

一般而言，在家庭生活中，家庭成員不僅血緣很近，而且耳鬢廝磨、朝夕相處，同時具備最切近的應有之情和最淳厚的真有之情。

而當原本沒有親緣關係、「本不是一家人」的男女因相愛而「走進一家門」時，推動婚姻的主要是真有之情。但婚姻帶來的不只是夫妻關係，還有一大串家庭關係身份——新娘一下子掉進一張關係網中，需要四面應付，婆媳關係便是其中較重要的一環。

對媳婦來說，婚前與夫家人交往通常較少，因此她對丈夫懷有的是真有之情，對公婆和夫家其他成員卻只有應有之情。應有之情只是一種根據角色規定的情感，例如傳統倫理中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這種義務之情由於僅僅是義務，很容易讓人言不由衷或敷衍了事。

於是，媳婦心裡會想：「我們之間沒有交情，我不是你從小帶大的，只因為結婚就要對你百般照顧？我自己的父母還沒來得及孝敬呢，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婆婆心裡則會想：「你在我家裡出出進進，就是一家人了，就該像個兒媳婦的樣子！」一方強調真有之情，另一方強調應有之情，結果兩方都不滿意。

混淆婆媳關係與母女關係，預期落空漸生不滿

抱怨婆婆的媳婦或抱怨媳婦的婆婆，常常忽視一個現象：無論婆婆還是媳婦，她們各自的母女關係一定比婆媳關係要好。被兒媳婦看作「惡婆婆」的人，對自己的女兒往往疼愛有加；在她們的女兒眼裡，「母親」、「娘家」都是無法替代的情感港灣。反過來，被婆婆認為不懂孝順的媳婦，也總是對自己的母親時常惦念、關懷備至。

婆婆看到媳婦與自己的兒子結婚、走進自己家，會本能地形成一種預期：兒媳婦應該像女兒、兒子那樣對待自己。可兒媳婦恰恰因為缺乏真有之情而無法做到這一點。同樣地，兒媳婚後改口稱婆婆為「媽媽」，也會本能地把婆婆的行為與自己的母親相比，形成「婆婆應該像母親」的預期。當雙方都混淆了婆媳關係與母女關係時，往往就會因為對方無法滿足自己的預期而漸生不滿。

歸因偏誤：「婆媳永遠變不成母女」

不滿的情緒出現後，婆婆和媳婦又都容易陷入一種歸因偏誤——認定婆媳關係就是婆媳關係，永遠不可能變成母女關係。有的婆婆說：「無論你怎麼對她好，她也不會變成你的女兒。」媳婦則更容易說：「哪個兒媳婦是婆婆養大的？她怎麼可能對我像對她女兒那麼好！」

其實，她們都不懂得透過對方的母女關係去看待對方的情感和人品，體會對方的真情。如果懂得用真情換取真情，婆媳關係完全可以像母女關係一樣，成為家庭新的情感支柱。

從父子軸到夫妻軸：家庭結構變遷下的婆媳新格局

在傳統社會裡，女性嫁到夫家後，對娘家來說已是「潑出去的水」。姓名被改變，或只保留娘家的姓氏，變成「王李氏」、「張劉氏」，或在本名前冠以夫姓，成為夫家父子軸上的一個配角。娘家不再是自己的家，為父母養老送終的真情表達受到限制；夫家也還不是自己的家，要對陌生人生出真有之情並非易事。因此，媳婦處在卑微的地位上，一熬就是幾十年，直到自己成了婆婆，夫家才終於變成了「自己家」。

現代都市青年婚後一般不與父母同住，農村青年婚後「分家單過」的現象也越來越普遍。於是，婚後的媳婦有了三個意味不同的「家」——娘家、夫家與自己家。自己家是以夫妻為主軸的家庭，維繫夫妻感情的主要是真有之情，而非血親關係；夫家是丈夫的娘家，娘家才是自己的娘家。

一些已婚女性習慣把自己家排在第一位、娘家第二位、夫家第三位；一些已婚男性則把自己家排第一、自己的娘家第二、妻子的娘家第三。這正是許多夫妻衝突的來源——很多夫妻爭吵的理由往往是「你媽是媽，我媽就不是媽嗎？」要求對方的排序與自己相同。這反映出在社會變遷的今天，儘管家庭中夫妻軸的地位上升了，但父子軸在我們身上仍然保有相當重要的價值地位。

兩種協調婆媳關係的思路

在現實生活中，可以看到兩種協調婆媳關係的有效思路：

第一種：情感融合。如果夫妻感情深厚，妻子把丈夫的娘家也當成自己的娘家，把丈夫的父母當作自己的父母；丈夫也一樣，把岳父岳母當成自己的父母，把妻子的娘家當成自己的娘家。

第二種：相互尊重。夫妻感情深厚，彼此尊重對方對娘家的價值認定，體驗對方的父子情深或母子情深，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考慮問題和處理事情。

這兩種思路雖然有所不同，卻都能較好地協調因婆媳關係引起的夫妻衝突。說到底，婆媳之間缺的不是義務，而是真情；只要願意以真心換真心，婆媳關係也能成為家庭幸福的另一根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