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石涼是在某網站的交友中心認識的,無話不談,卻誰都沒提過「愛情」兩個字。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小店裡吃雞煲——那晚我應酬完客戶,深夜從酒店出來,在馬路上晃蕩,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電話給他。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成年人之間刻意迴避親密的默契,往往不是偶然。有些人不是不渴望愛,而是打從心底認定——愛,是一種危險的東西。以下這位30歲女性的故事,正是最好的註解。
她是一位30歲的女性,長年受焦慮困擾,無法與人建立友誼,因而前來求助。
她在職業上始終無法取得進展,生活仍需依賴家庭供給。偶爾她也做過打字員、秘書之類的小工作,但命運似乎總在捉弄她——遇到的雇主總想向她求愛,令她煩惱不已,只好一次次辭職離開。
耐人尋味的是,有一次她終於遇到一位對她毫無興趣的老闆,照理說該相安無事,她卻覺得自己受到輕視,又憤而辭職了。
她已接受心理治療長達八年之久,但治療始終未能讓她更容易與人相處,也未能幫她找到一份賴以謀生的職業。
在治療中,我把她的生活風格一路追溯到童年最初的那幾年。不懂兒童的人,不可能真正了解成人。
她是家裡的小女兒,非常美麗,而且被寵得令人難以置信。當時她雙親境況優渥,只要她說出願望,就一定能如願以償。聽到這裡,我不禁讚嘆:「妳簡直像公主一樣,被服侍得無微不至呢!」
「是呀,」她回答道,「那時候每個人都叫我公主呢!」
我請她說出最早的回憶。
她說:「四歲那年,我走出屋子,看到許多孩子在玩遊戲。他們動不動就跳起來大喊:『巫婆來了!』我非常害怕,回家後問家裡的老僕人,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巫婆。她說:『真的,有許多巫婆、小偷和強盜,他們都會跟著妳到處跑。』」
從那以後,她就害怕獨自留在房子裡,並把這份恐懼滲透到整個生活風格之中。她總覺得自己的力量不足以離開家,家人必須支持她、在各個方面照顧她。
她的另一個早期回憶是:
「我有一位男鋼琴教師。有一天,他想要吻我,我鋼琴也不彈了,跑去告訴母親。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想碰鋼琴了。」
在這裡,我們看到她已經學會和男人保持距離,而她在情感方面的發展,也一直遵循著「避免發生愛情糾葛」的方向進行。
在她的信念裡,戀愛是一種軟弱的象徵。平心而論,許多人捲入愛的漩渦時,確實會覺得自己變得脆弱——戀愛中的我們必須變得溫柔,對另一個人的在意,也會帶來許多煩惱。
但只有那些把優越感目標設定為「我決不能軟弱,我決不能讓大家知道我的底細」的人,才會徹底躲開愛情中相互依賴的關係。
這種人總是遠離愛情,也無法接受愛情。你常常能觀察到:一旦他們察覺自己有陷入愛情的危險,便會故意把事情弄糟——譏笑、嘲諷、揶揄那個可能讓他們淪陷的人。藉由這種方式,他們避開了軟弱的感覺。
這位女孩在考慮愛情和婚姻時,同樣感到軟弱。因此每當工作中有男人向她示好,她便驚慌失措,除了逃避別無他法。而在她還沒學會如何面對這些難題之前,父母相繼逝世,她的「王朝」垮了。
她打算找親戚來照顧自己,但事情並不如意。不久,親戚們就對她厭倦至極,不再給予她所需要的關懷。她生氣地責備他們:「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是多麼危險的事!」就這樣,她才勉強免於孤苦伶仃的悲劇。
我相信,如果她的家族完全不再為她擔心,她一定會發瘋。因為達成她優越感目標的唯一方法,就是強迫家族幫助她,讓她不必親自應付任何生活問題。
在她的心靈深處,存著這樣的幻想:「我不屬於這個星球。我屬於另一個星球,在那裡,我是公主。這個可憐的地球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的重要性。」
再往前跨一步,她就要發瘋了。所幸她自己還保有一點機智,親戚朋友也還肯照顧她,所以她尚未踏上這最後一步。
這是個體心理學創始人阿德勒(Alfred Adler)著作中的經典案例。它提醒我們:成年人的焦慮與逃避,往往根植於童年形成的生活風格。被過度溺愛的孩子,容易發展出「世界必須圍繞我運轉」的期待;一旦現實不再配合,他們選擇的不是調整自己,而是退回幻想,甚至用焦慮與無助,換取身邊人持續的照顧。
真正的療癒,不是永遠當別人呵護的公主,而是學會在真實的世界裡靠自己站立——也包括允許自己在愛面前,軟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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