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說對了什麼？當代神經科學為心理分析之父平反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脫離主流科學已經太久，以至於我們很容易忘記：在20世紀初，他曾被奉為科學界的翹楚，而不像如今，人們只記得他創立了日漸式微的心理分析療法。

從「意識的科學」到心理分析

執業之初，弗洛伊德立志建立一門「意識的科學」，但維多利亞時代的科學手段過於粗糙，難以勝任這項任務。於是他放下實驗工具，讓患者躺在沙發上，圍繞童年記憶、夢境與自由聯想展開無拘無束的對話。這種方法催生了一個革命性的觀點：人的心靈就像一部肥皂劇，充斥著暗藏的慾望、敵對的心理、隱晦的動機、自我欺騙，以及充滿象徵意義的夢。

問題在於，弗洛伊德的理論大多建立在奇聞軼事之上，幾乎缺乏實驗證據。當科學家發明了PET掃描（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掃描）等腦成像技術後，他們對心理分析中浮誇的推測愈發存疑。

神經科學帶來意外轉機

然而，就在弗洛伊德日益受到貶低之際，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發生了：研究人員在深入探索大腦生理結構之後，竟為他的部分理論找到了依據。如今，一批人數不多但頗具影響力的學者正以他的觀點指引未來的研究方向，甚至早在三年前便創辦了專門刊物——《神經心理分析》。

艾奧瓦大學醫學院神經學研究負責人安東尼奧·達馬西奧寫道：「弗洛伊德關於意識本質的見解，與當代神經科學的最新觀點是吻合的。」值得注意的是，達馬西奧並未聚焦於心理分析或俄狄浦斯情結，而是關注更基礎的研究課題：情感的產生機制，以及潛藏在夢境陰影中的原始情感。

內驅力與情感

除了尋找食物和躲避傷痛的動物本能之外，弗洛伊德還確定了精神力量的兩大來源，並稱之為「內驅力」——敵對心理與性衝動。後者不僅指狹義的性慾，還涵蓋更廣泛的追求刺激與成就的慾望。這一理論的關鍵在於：這些都是潛意識的內驅力，無需驚動我們清醒的意識，便能左右行為；它們披著厚重的偽裝，只在我們的夢中顯形。

在過去半個世紀裡，心理學與神經學研究普遍忽視潛意識內驅力的作用，轉而強調清醒生活中的理性過程；夢境則被斥為精神干擾，只是睡眠中的大腦拼湊出的零散記憶。然而，研究人員如今找到了確鑿證據：弗洛伊德所說的內驅力確實存在，它們源自邊緣系統——大腦中最原始的區域之一，主要在潛意識層面運作。

如今，內驅力通常被稱為情感，包含五大要素：憤怒、恐懼、分離焦慮、慾望，以及性衝動的變異形式——渴求。早在1915年，弗洛伊德便預言了這一發現。他寫道，內驅力源於「機體內部」，是施加於頭腦的要求所致，而這種要求「是頭腦與身體相互關聯的結果」。換言之，內驅力就是原始的大腦電路，支配著我們對環境的反應：饑餓時尋覓食物，恐懼時拔腿逃跑，渴望時追尋伴侶。

夢的起源

研究人員在探索「渴求」這種內驅力時收穫尤豐。「渴求」雖與其他內驅力同樣源於邊緣系統，卻也涉及部分前腦——高級神經活動的所在。20世紀80年代，俄亥俄州博林格林州立大學的神經生物學家雅克·潘克塞普對腦皮層附近一個名為「腹側被蓋區」的區域產生了濃厚興趣。該區域在人腦中大致位於前額髮際線上方。當潘克塞普刺激老鼠的相應腦區時，老鼠會不停嗅探空氣、四處奔跑，彷彿在尋找什麼。是饑餓嗎？並非如此——老鼠會徑直跑過一盤食物，對潘克塞普能想到的一切誘惑視若無睹。這部分腦組織似乎引發了一種對新事物的強烈渴望。

倫敦大學學院的神經心理學家馬克·索爾姆斯認為，這聽起來與性衝動極為相似。他表示：「作為神經科學家，潘克塞普發現了弗洛伊德在心理學領域早已得出的結論。」為深入了解夢的本質，索爾姆斯研究了同一腦區。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神經學家便知道夢出現於快速眼動睡眠階段，而這一階段又與大腦中名為「腦橋」的原始結構相關。因此他們一度認為，夢只是一種低層次現象，在心理學上沒有多大意義。然而索爾姆斯發現，與做夢密切相關的關鍵組織正是腹側被蓋區——與潘克塞普確認產生「渴求」情感的腦區完全相同。種種跡象表明，夢或許正源於性衝動，而這恰恰印證了弗洛伊德的觀點。

潘克塞普評價道：「應當把弗洛伊德與達爾文歸入同一類人物。達爾文生活在基因被發現之前的年代，而弗洛伊德讓我們認識了精神器官。我們需要加以探討、加以發展、加以驗證。」

也許，我們真正要做的不是爭辯弗洛伊德是對是錯，而是完成他未竟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