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為什麼大於部分之和？——認識格式塔療法的療癒智慧

電影《傷城》中的主角劉正熙，因童年遭遇滅門慘案而踏上漫長的復仇之路。從心理學的角度看，當一顆心在童年時期受到重創，它便失去了原有的完整。這段痛苦的部分會不斷引發內心衝突，並在此後的人生中反覆登場，直到獲得一次充分的滿足與釋放，才能功成身退，讓新的需要得以產生。這正是格式塔（Gestalt）心理學流派所強調的核心——「整體大於部分之和」。

格式塔是什麼？

如果你對這個名詞感到陌生，不要緊，「整體大於部分之和」這句風行世界的名言你一定耳熟能詳。該怎麼理解這句話呢？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難免遭遇各種打擊與不測：一段無可挽回的愛情、一次失落的親情體驗……心理活動本是一個完整的整體，這些打擊卻常常將它破壞，默默剝奪我們生活的信心與能量。

只有把過去的失落以某種形式找回來，讓它們重新「登台」，完成未竟的「演出」，重回「整體」，才能彌補內心的傷痛，讓生命重拾生機。這正是德國心理學家弗里茨·培爾斯開創的格式塔療法的精髓。格式塔療法屬於身心療法家族的一員，有趣的是，它常常透過做遊戲、製造困難情境的方式進行。這些帶有「玩耍性質」的遊戲，能幫助當事人了解困難產生的誘因，體驗解決問題的新途徑。

TIPS：格式塔一詞源於德文Gestalt，意為「成形」與「擁有一個良好的架構」。也就是說，在治療中，每個能夠發揮作用的元素，都應被重新放回整體環境之中，與人格中的其他元素重新連結起來。

格式塔治療是如何進行的？

見證：什麼是空椅技術

小麗的父親兩年前因車禍離世。小麗深受打擊，勉強讀完初中後便不願再繼續升學，並一直刻意迴避一切與父親有關的話題。為此，治療師採用了格式塔療法中的空椅技術，對她進行治療。

第一次治療：治療師在小麗對面約一米處放了一把椅子，請她想像父親正坐在上面，並說出自己的感受、想對父親說的話。小麗的抗拒非常強烈，反覆說著「我不知道……我不想想像……」，第一次治療未能取得任何進展。

第二次治療：治療師改用小麗父親12吋的半身照片（接近真人大小），放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讓她不必費力想像，就能對著照片說出感受。小麗依舊不願多談，只是抽泣，但抗拒已不如先前強烈。治療師於是把放照片的椅子移到遠處諮詢室的牆角，待她情緒平復後，再請她對著有父親照片的椅子說話。此時，小麗雖然仍在流淚，但已能談起一些父親的往事。治療結束時，她表示情緒比以前好了一些。

第三次治療：治療師把「父親的椅子」向小麗面前移近了一半。剛開始她的情緒再度波動，但很快便能談起更多關於父親的事。到後來，小麗已能直接對著空椅說：「爸爸，我想你啊，你為什麼要離開我……」被壓抑的情緒終於開始釋放。

第四次治療：小麗與「父親」的距離已縮短至一米左右的正常距離。這一次，小麗的情緒徹底釋放：她不僅傾訴了思念等正面情感，也宣洩了大量負面情緒——埋怨父親丟下她不管，訴說失去他之後家中經濟惡化，自己無法像其他同學一樣買漂亮衣服……最終她嚎啕大哭，幾乎用光了諮詢室的紙巾。結束時，小麗告訴治療師：她明白父親不是有意拋棄她們母女，那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治療次日，小麗的母親來電告知，女兒已經可以上學了，老師也反映她一切正常，治療就此圓滿結束。

空椅技術是目前國內諮詢師運用較多的格式塔技術之一。除此之外，格式塔的治療技術還包括情景劇、誇張等多種方法。

幾種主要的格式塔治療技術

■ 情景劇

當事人演出生活中真實或想像中的一幕。情景劇雖然無法把經歷過的事情一筆勾銷，卻能幫助當事人把它融入自己的心理架構之中，對它有所覺察，萌生超越它的意願，並為未來可能遇到的新挫折做好準備。

■ 誇張

當事人在表達某種情緒或做出某個動作時，治療師會請他不斷重複並加以放大，例如把手抖的動作做得更明顯、把低聲的抱怨說得更響亮。藉由誇大的演練，當事人能更清晰地覺察自己平時忽略的身體感覺，以及言語舉止背後隱藏的真實情感。

■ 其他技術

「我的秘密」：當事人回想一件令自己感到羞恥或罪惡的秘密，不必說出口，只試著想像：如果把這個秘密告訴別人，對方會有何反應。

「我負責」：請當事人講述自己的為人與當下的感受，然後大聲說出「我為我剛才所說的話負責」，以此培養對自身言行與感受的承擔。

「繞圈」：多用於團體諮詢。一名當事人繞著團體成員行走，邊走邊說出平日難以啟齒的話，從而提升自我覺察、消除內心恐懼。

格式塔療法的基本觀點

■ 完形的形成與破壞

格式塔療法認為，人有各種各樣的需要：渴了要喝水、孤獨時渴望被愛等等。一個需要一旦產生，便會走上心理舞台的前台；滿足需要的過程，就是它在舞台上的演出。當需要被充分滿足後，它便形成一個「完形」，退居幕後，讓新的需要登台表演。

心理問題的產生，往往是某個需要在台上表演時遭到中斷與破壞：它沒能完成演出，就被意識強行拉下台，被封閉成一個「不完整的完形」，不斷要求「重新登台」，進而干擾其他需要的正常演出，形成內心衝突。格式塔療法正是透過自我覺察，把那些被意識隱藏的未完成需求挖掘出來，讓它們重新登台，直到充分釋放後圓滿「謝幕」，完成「完形」。

■ 活在當下

格式塔療法強調「活在當下」。培爾斯認為，人若一味留戀過去，就意味著對現實的逃避。人們往往既盼望明天更美好，又害怕遭遇挫折，因而沉浸在對過去的追憶與對未來的空想之中，焦慮由此而生。格式塔療法引導當事人把過去的經歷和對未來的想像，都拿到「此刻」來體驗：透過重新體驗過去的創傷，完成未完成的「完形」；或者透過預演未來的計畫與期望，為現實生活注入動力。

格式塔治療的適用人群

除了心理治療之外，格式塔還常被視為一種生活藝術，甚至是一門「生存哲學」。生活中遇到的許多問題都可以用它尋求答案：從靦腆害羞到性生活的不和諧，從家庭矛盾到尋求精神寄託，等等。

有研究者曾將空椅技術與標準認知行為技術進行對比，研究顯示，空椅技術在減少優柔寡斷、提高家庭親密程度、改善婚姻關係等方面效果顯著。當然，格式塔療法並非「萬能」：對於生理機能受損、無法區分「場景扮演」與「情緒宣洩」的人而言，這種療法並不合適；對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患者，格式塔療法也需要在精神科醫師治療方案的配合下，才能發揮作用。

格式塔在中國

與歐美不同，在中國系統採用格式塔療法的治療師並不多，尚未形成嚴格意義上的「格式塔派」，這點與認知行為治療、精神分析治療等流派有所不同。儘管格式塔療法重視人的價值、強調行為的完整性、關注非語言行為，但也因此受到一些學者批評，認為它過分強調體驗，忽視了人的認知過程。這一分歧，從創始人培爾斯與精神分析學派之間的恩恩怨怨中亦可見一斑。

與認知行為治療、精神分析在國內受到熱捧相比，國內治療師赴海外系統學習格式塔療法的案例仍屬空白。不過，格式塔的一些經典技術，如情景劇、空椅等，已被中國的治療師認可，並引進到自己的臨床治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