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很少來自朋友。一方面,朋友通常顧及彼此的感受,盡量避免當面指責;另一方面,人在交友時往往不自覺地回避與自己見解不同的人,甚至有意無意地疏遠曾經批評過自己的人。偶爾遇到願意提出中肯批評的朋友,被批評者反而較容易接受——某種意義上,正因為他能交到這種在關鍵時刻當面指出錯誤的朋友,他本身的性格中就具備認真對待批評與自我批評的特質。
來自陌生人的批評,相對而言最容易被視而不見,因為陌生人與自己的關聯最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名聲越大的人越在意公眾評價——當名聲大到一定程度,陌生人的評價可能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對愛惜名聲的人來說,陌生人的評價反而可能最重要。
在正常情況下,工作崗位中來自領導的批評往往最有價值。然而幾乎99%的情況下,人們會用各種方式拒絕接受,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即刻開始辯解——也就是所謂的「找借口」。
理論上,幾乎每個人都懂得批評的價值;但在實際行動上,接受批評卻難上加難。把想法轉化為行動從來不是容易的事,尤其對長期透過「從行動中獲得想法」而進化的人類來說更是如此。
成長過程中,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段「叛逆期」,主要特徵之一就是拒絕接受父母的批評,甚至故意與之對著干。從進化的角度看,這並非壞事,而是獲得「獨立思考」能力必經且不可或缺的階段。然而,如果這個階段無限延長,甚至延伸到一生的長度,顯然就不合適了。
幾乎所有成年人都會在某個年齡段之後產生這樣的感慨:「原來長輩說的真的很有道理,要是早知道就好了……」進而對過往視為「陳詞濫調」、「老生常談」的道理產生認同感。有些時候,是人們太過脆弱,屈服於社會壓力與生活艱難,接受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放中間」之類的混帳觀念;但更多時候,成年後的反思,往往是對過往隨意回避、反駁、拒絕接受批評的真誠懊悔。
辯解的欲望極其強烈,以至於被批評的那一瞬間,人們會使盡渾身解數尋找借口,力圖讓自己的錯誤顯得情有可原、合情合理。這種行為隨著重複次數的增加不斷被強化,最終使一個人「拒絕成長」,甚至可以嚴肅地說——「拒絕進化」。
有趣的是,善於自我辯解的人影響力往往非常巨大。原因可能在於大多數人都害怕犯錯、討厭批評,所以這類人容易在團隊中獲得大量共鳴。但從另一面看,這種習慣會讓一個人淪為團隊中的害群之馬,團隊最終不得不為了自己的生存將其剔除。長遠來看,如果這種人有朝一日真正明白自己因拒絕接受批評而失去了什麼(其實這種概率微乎其微,因為他正是因為不懂反思才拒絕批評),那時必然悔之晚矣。
溝通的成本巨大,教育的費用昂貴。父母有義務教育子女,但領導卻沒有義務必須透過耐心溝通達到良好的教育結果。父母無法與子女斷絕血緣關係,領導卻最容易用辭退的方式避免沉沒成本不斷增加。父母的目標是讓子女一生快樂平安,領導的目標卻肯定不是優先照顧某個個體的利益。
學會接受批評本應是正常人應有的基本常識,可惜基於種種原因,大多數人恰恰不具備。正因如此,能夠成事的團隊領導者最痛恨的(沒有之一),就是遇到拒絕接受批評、犯了錯不停辯解,甚至「將錯誤進行到底」、「把錯誤合理化」的成員——最常見的直接結果就是所謂的「拉幫結派」。
有些時候,我們會因為某個事件(往往是因為太過震驚)瞬間完成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跨越;但更多的時候,我們必須透過自己的掙扎完成有意義的轉變。接受批評真的不容易,但它確實是走向成熟、擺脫自我局限的必經之路。
方法倒相當簡單。給自己定一條鐵律:遇到批評時,至少三天之內不去解釋。
在這三天裡,強迫自己不去想如何辯解。不要問「我真的做錯了嗎?」而是問:「先假定我真的做錯了,那麼這個『錯誤』造成了什麼不良影響?」接著再花時間思考:「除了對我自己的不良影響之外,對其他人,尤其是對整個團隊,造成了什麼樣的不良影響?」
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只是拒絕思考而已,也因此覺得「自己根本沒做錯什麼」。事實上,只要花費一點點時間精力——其實基本上不需要三天,甚至不需要三小時,哪怕三分鐘都會帶來巨大差異——就會迅速發現自己的諸多不當之處。
極少數情況下,認真反思之後發現自己確實被誤解了。但即便如此,辯解依然不是第一選擇,第一選擇仍然是反思:「我究竟哪裡做錯了,乃至於會被這樣誤解?」只有這樣,才能有效找到自己表達方式、行為模式中容易被曲解之處,進而自我糾正,讓下一次不再被誤解。
某種意義上,「理解萬歲」是個很傻很天真的口號。因為沒有人有義務(儘管偶爾有人會基於某種原因而願意)花費大量時間精力,嘗試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另一個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類就是以固定模式思考的,這是我們為了生存必須學會並擁有的化繁為簡之手段。
絕大多數情況下,成熟的人都明白辯解毫無必要:
對自己辯解,顯然浪費時間;向他人辯解,最終只會演化為抱怨(人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時必然產生的強烈願望),同樣浪費時間。
接受批評、拒絕辯解,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能夠自動回避一些無聊的惡意批評。現實生活中,確實不是所有批評都有價值,我們也確實沒有那麼多時間精力認真對待每一條批評。而「拒絕辯解」的策略,恰恰讓自己從各個角度都不浪費時間,把檢驗批評價值的任務交給時間。
一個良好的習慣是:用紙筆記錄各種各樣的批評,而後經常(哪怕偶爾也好)拿出來反思。這樣做的好處至少有三: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才有那麼多人最終透過自己的方式發現:少說多做,才是真正的優勢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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