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很少來自朋友,原因有二:一方面,朋友通常顧及彼此的感受,會盡量避免當面批評;另一方面,人在交朋友時,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迴避與自己見解不同的人,甚至有意無意地疏遠曾經批評過自己的人。
偶爾,朋友也會提出中肯的批評,而被批評者通常較容易接受。某種意義上,這是因為他既然能交到那種在必要時當面指出自己錯誤的朋友,就代表他的性格中本來就具備認真對待批評與自我批評的特質。
來自陌生人的批評,相對而言最容易被視而不見,因為陌生人與自己的關係最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計。但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名聲越大的人越在意公眾評價——當名聲大到一定程度,陌生人的評價便會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對愛惜名聲的人來說,陌生人的評價反而可能最重要。
理論上,幾乎每個人都明白批評的價值;但在實際行動上,接受批評有多難就有多難。把想法轉化為行動從來不是容易的事,對長期透過「從行動中獲得想法」而進化的人類來說尤其如此。
成長過程中,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段「叛逆期」,主要特徵之一就是拒絕接受父母的批評,甚至故意與之對著幹。這並不是壞事——從進化的角度看,這是獲得「獨立思考」能力必經且不可或缺的階段。然而,如果這個階段太長,甚至延伸到一生,顯然就不合適了。
幾乎所有成年人都會在某個年齡段之後產生這樣的感慨:「原來他們(長輩)說的真的很有道理,要是早知道就好了……」,進而對過去被視為「陳詞濫調」、「老生常談」的道理產生認同。有些時候,是這些人太過脆弱,屈服於社會壓力與生活的艱難,接受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道義放兩旁把利字放中間」之類的糊塗觀念;但更多時候,成年後的反思,往往是對過往隨意迴避、反駁、拒絕接受批評的真誠懊悔。
一般情況下,工作崗位上來自領導的批評相對最有价值,但幾乎99%的情況下,人們會用各種方式拒絕接受。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立刻辯解——也就是所謂的「找藉口」。辯解的欲望強烈到讓被批評者在那一瞬間使出渾身解數,力圖讓自己的錯誤顯得情有可原、合情合理。
這種行為會隨著重複次數的增加不斷被強化,使人「拒絕成長」,甚至可以嚴重地說是「拒絕進化」。有趣的是,善於自我辯解的人影響力往往很大,原因可能在於大多數人都害怕犯錯、討厭批評,因此這類人容易在團隊中獲得大量共鳴。但從另一面看,這種習慣會讓一個人淪為團隊中的害群之馬,團隊最終不得不為了自己的生存將其剔除。長遠來看,如果這種人真有機會了解自己因拒絕批評而失去了什麼(其實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因為他正是不懂反思才拒絕批評),那麼他將像多年後才發現父母言之有理的人一樣,悔之晚矣。
溝通成本巨大,教育費用昂貴。父母有義務教育子女,領導卻未必有義務透過耐心溝通達到良好的教育結果。父母無法與子女斷絕血緣關係,領導卻最容易用辭退的方式避免自己的沉沒成本不斷增加。父母的目標是讓子女一生快樂平安,領導的目標卻肯定不是優先照顧某個個體的利益。
學會接受批評本應是正常人應有的常識,可惜基於種種原因,這恰恰是多數人不具備的基本素養。正因如此,但凡能夠成事的團隊領導者,最痛恨的就是遇到拒絕接受批評、犯了錯不停辯解,甚至「將錯誤進行到底」、「把錯誤合理化」的成員——最常見的直接結果就是所謂的「拉幫結派」。
有些時候,我們會因為某個事件(往往是因為太過震驚)而發生巨變,瞬間完成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的跨越;但更多的時候,我們必須透過自己的掙扎完成有意義的轉變。接受批評確實不容易,但它真的是走向成熟、擺脫自我局限的必經之路。
方法其實相當簡單——給自己定一條鐵律:遇到批評時,至少三天之內不去解釋。
在這三天內,強迫自己不去想如何辯解。不是問「我真的做錯了嗎?」,而是先假定「我真的做錯了」,然後思考:「我的這個『錯誤』造成了什麼樣的不良影響?」接著再進一步考慮:「除了對我自己的不良影響之外,對其他人,尤其是對整個團隊,造成了什麼樣的不良影響?」
絕大多數情況下,多數人只是拒絕思考而已,也因此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做錯什麼」。事實上,只要花費一點點時間精力——其實基本上不需要三天,甚至不需要三小時,哪怕三分鐘都會帶來巨大差異——就能迅速發現自己的諸多不當之處。
極少數情況下,認真反思之後,發現自己確實是被誤解了。但即便如此,辯解仍不是第一選擇,第一選擇依然是反思:「我究竟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好,以至於會被這樣誤解?」只有這樣,才能有效找到自己表達方式、行為模式之中容易被曲解的地方,進而自我糾正,讓下一次真的不被誤解。
某種意義上,「理解萬歲」是個很傻很天真的口號。因為沒有人有義務(儘管偶爾有人會基於某種原因而願意)必須去花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嘗試從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另外一個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類就是以固定模式進行思考的,這是我們為了生存而必須學會並擁有的化繁為簡之手段。
絕大多數情況下,成熟的人明白辯解毫無必要:
對自己辯解,顯然浪費時間;向他人辯解,其實最終只會演化為抱怨——那是人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時必然產生的強烈願望——同樣是浪費時間。
接受批評、拒絕辯解,還有另外一個好處:能夠自動迴避一些無聊的惡意批評。現實生活中,確實不是所有來自他人的批評都是有價值的,我們也確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去認真對待每一條批評。然而,「拒絕辯解」的策略會使自己從各個角度都不浪費時間,而是讓時間去自動檢驗那些批評的價值。
一個良好的習慣是:用紙筆記錄各種各樣的批評,而後經常(哪怕偶爾也好)拿出來反思。這樣做的好處至少有三點: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才有那麼多的人最終透過自己的方式發現:「少說多做」才是真正的優勢策略。真心接受他人的批評,不是軟弱,而是成熟的標誌——它意味著你願意放下防衛,直視自己的不足,並用行動完成真正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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