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預防自殺日」特稿：從中科院研究生殺人案透視青少年心理危機

每年9月10日的「世界預防自殺日」，提醒世人正視心理健康與自殺防治的重要性。而發生在北京的一樁真實案件，正是青少年心理危機失控的極端寫照——敖志剛，一位本來前途似錦的中科院化學所研究生，僅因女友拒絕繼續交往，竟持刀行兇，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是什麼原因促使他走上犯罪道路？是父母過分的嬌寵？是複雜的家庭環境？還是多種因素合力的結果？記者在採訪中深切體會到：在孩子成長過程中，健全人格的教育不容忽視，而家庭環境與家庭教育方式，將對孩子的人格形成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

庭審直擊：他究竟有沒有精神病？

深冬時節的一個上午，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對中科院研究生敖志剛殺害女友案進行宣判。開庭當天，記者早早來到法院。推開刑庭厚重的大門，裡面靜悄悄的，旁聽席後排一東一西坐著兩男兩女：兩名女子低著頭似在抽泣，兩名男子挺直身子、一臉沉重。見有人進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扭過臉去。憑直覺，記者推測他們是當事人的親屬。

距開庭尚有一小時，法院工作人員和被告律師都還沒到。冬日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在莊嚴的國徽上，屋內一片肅靜。記者就近坐在一位男士身旁，低聲詢問他與當事人的關係。他表示自己是被害人的親戚，在北京某科研院所工作，受被害人遠在湖北的父母委託，擔任訴訟代理人。他還透露，旁邊那兩位女士是被告的姐姐和表妹。

據這位代理人介紹，被害人名叫張慧，湖北潛江市人，原是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的學生，遇害時年僅20歲。她是家中的長女，也是唯一在北京讀書的孩子，她的離世令父母深受打擊。

「據說被告家屬二度申請精神病司法鑑定，你們對此怎麼看？」記者問。

「我們希望依法嚴懲被告人，他殺人是故意的、有預謀的！」代理人憤恨地說。

律師、檢察官和法官陸續就位，當事人的親屬們挺直身子，氣氛驟然緊張，談話不得不中斷。

一陣嘩啦嘩啦的腳鐐聲由遠而近，眾人紛紛朝門口望去。一個戴著手銬的瘦小男子被法警押進法庭，他情緒激動，身子和胳膊大幅扭動，似乎想掙脫兩旁的法警。旁聽席上眼圈紅紅的姐姐猛地站起來，被法警制止後又坐回原位。

審判長宣布開庭後，審判員宣讀北京市精神病司法鑑定委員會鑑定書：「被鑑定人敖志剛生長在湖北農村，同胞三人排行最末，上有兩姐，家族中有數人自殺身亡。其父教育方式簡單粗暴，父母常年關係緊張，均有多次自殺未遂史。敖雖聰明、學習成績優秀，也深受家人寵愛，但這種不良的生活環境和教育方式使其性格發育受到極為不利的影響，遇到嚴重生活事件時，情緒不穩定、易衝動的性格特徵表現突出。」

鑑定書續稱：「敖在作案前已預料到會有不利結果，給父母、導師和朋友寫下遺書交代後事，並準備自殺。他在悔過書中對犯罪行為有深刻認識，說明其不存在辨認障礙；與張某衝突過程中情緒反應強烈、行為過激，與其一貫的行為模式一致，亦無精神病性症狀導致的障礙。」

「被鑑定人敖志剛於2000年7月8日因故殺死前女友張慧，作案動機現實，未發現精神病症狀導致的辨認及控制障礙，應評定為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這一結論意味著，敖志剛故意殺人罪成立！審判長問他對鑑定結論有無異議，他沉默以對。審判長說：「在法庭上，你這種沉默意味著默認。」敖依然一言未發。審判長隨後宣布將敖押回市看守所，休庭。

見敖被帶走，姐姐和表妹喊著他的名字，大哭著追上去，被法警攔住。望著法警押解下那漸行漸遠的瘦小身影，她們無奈地蹲下身，掩面而泣……

成長回放：從全家的「心肝寶貝」到殺人凶手

1976年11月9日，敖志剛在湖北一戶農家呱呱墜地。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孩，他的降生令父母欣喜不已。

在愛的包圍中成長無疑是幸福的，然而父母的長期不睦卻給這份幸福投下陰影。敖的父親生性固執、脾氣暴躁，經常因小事與妻子爭吵，甚至多次大打出手；夫妻二人曾不止一次自殺，雖然都未遂，卻讓敖幼小的心靈受到巨大震動。

生長在如此複雜的環境中，敖志剛的性格早早呈現出明顯的兩面性：一面是學習刻苦、心地善良；另一面卻是任性急躁、依賴性強，遭遇挫折時情緒反應激烈。1994年，他考入湖北大學。大一那年，因發現女友另有新歡，他情緒異常低落，一度萌生自殺念頭，後經同學和老師反覆勸解才漸漸恢復正常。

1998年，22歲的敖志剛考入中科院化學所。不久，愛情再度眷顧這位勤奮的青年——他與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的研究生張慧相戀。然而甜蜜尚未品嚐多久，煩惱便接踵而至：半年後，敖聽說張慧與一名外國人往來密切，還在張的電子信箱中發現了對方之間的「情書」。他為此痛苦不堪，找張質問，引發爭吵，張慧於是日益疏遠他。5月的某一天，他先後兩次強行闖入張的宿舍，一次以扼住張的脖子相威脅，一次以割腕自殺相要挾，終究未能挽回這段感情。

警示與反思：健全人格教育刻不容緩

司法鑑定表明，敖志剛並非精神病患者，真正將他推向深淵的，是長期不良家庭環境所塑造的偏激性格。從父母多次自殺未遂、家族中有人輕生，到他本人早年也曾萌生自殺念頭、以割腕要挾感情，種種危機信號其實早已反覆出現，卻始終未獲得及時的專業心理疏導與干預。

值此世界預防自殺日，這起悲劇再次向所有家長和教育工作者敲響警鐘：學業成就固然重要，但健全的人格、穩定的情緒和承受挫折的能力，才是支撐孩子一生的根基。當孩子出現情緒劇烈波動、揚言輕生等危險信號時，家庭、學校與社會應及早介入，主動提供專業心理援助，避免類似悲劇重演。若您或身邊的人正陷入情緒困境，請務必及時尋求專業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