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一點用也沒有，實在沒辦法，才想到帶他來做心理諮詢。」一位父親千里迢迢帶著兒子前來求助。他的兒子軍軍今年十七歲，就讀高一，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踏進校門。
令父親不解的是，軍軍的成績一直很好，初中時還是班級第一名，憑自己的實力考進重點高中。起初孩子抱怨學校管理太死板、課業負擔太重，父親便託關係、花錢把他轉到鄰近大城市一所出了名人性化管理的學校——課程安排寬鬆、尊重學生個性。頭一個月，軍軍還說學校好、老師好、環境也好；可才上了一個月，他又回來了，說對學習沒興趣，死活不肯再去上學。
諮詢室裡，十七歲的軍軍個子不高，坐在那裡，眼神游移閃爍……
「你為什麼不願意上學呢？」諮詢師開始與軍軍面談。
「我對學習沒興趣了，學校生活太單調，我覺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軍軍表示，他已經打定主意：學校是堅決不回去的。他要學電腦維修，幾個月後自己開家小店，逐步做大，最後做成遍布全國的品牌，現在正在看行銷方面的書。其實早在小學四年級，他就纏著父母參加了當地的電腦培訓班並通過初級考試，從此對電腦十分著迷，也自信自己在這方面有天賦。
「聽起來，你已經把人生道路規劃好了。那這幾個月在家，為了實現目標，你具體做了些什麼呢？」
「基本上什麼也沒做。」軍軍坦承，自己每天睡到中午十二點才起床，晚上看電視看到十二點甚至更晚，白天主要是玩電腦。他對目前的狀況極不滿意——有想法卻沒行動、沒信心。「要是爸爸媽媽支持我，我就有信心了。我只要想做成的事、感興趣的事，就一定可以做成。」他顯得很有把握，「而且如果我堅持不去上學，他們拿我沒辦法，最後還是會同意我去開店的。」
當著軍軍的面，諮詢師問父親怎麼看孩子的選擇。父親欲言又止——心理諮詢室大概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我不同意，那條路走不通。你一點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嬌生慣養，根本吃不了苦；又很少主動和別人說話，來上海這些天，要你去問個路都不肯。這樣的狀態怎麼可能經營好一家小店？那是比讀書辛苦得多的事。再說我們老家經濟比較落後，有電腦的人家很少，這種小店不會有什麼生意。」
軍軍對父親的話顯然有很強的「免疫力」，一聲不響，卻完全沒有被說服。
「你說學校枯燥、學習乏味，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那外面吸引你的主要是什麼？」諮詢師問。
「我喜歡逛街、逛超市，那裡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還有很多電子產品。我想趕緊自己掙錢。讀書、考大學對我來說就像要翻過一座山，我不想翻。」
「孫老師，孩子變成這樣，一定有我的原因，可我一直不知道錯在哪裡。」父親疲憊地說。
他回顧：周圍很多同事對孩子很嚴，動輒打罵，要求非考第幾名不可；而他一直重視孩子的個性發展，盡量提供寬鬆的環境，告訴孩子「盡力就好，成績不是最重要的」。孩子聰明，不費力就學得很好。孩子說喜歡電腦，再貴他也買；孩子看重穿著，不喜歡的衣服買來也不穿，他也不怪罪；零花錢一直比別的孩子多，只希望孩子過得開心。
孩子嫌高中壓力大、管得太死，他承認當地應試教育的味道太重，便找人向學校打招呼，先免了早操、晚自習，後來連早自習也免了，簡單的作業乾脆不做——那時孩子的壓力已經比同學輕得多。孩子說學校的教育方式不尊重個性，他想也有道理，不能壓抑個性發展，又送他去後來那所學校。「可他還是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更讓他心力交瘁的是：「我和他媽媽都是一身病，捨不得花錢看病。醫生說他媽媽的身體不宜再上班，可為了他，她還是堅持工作。在上海這些天，他天天看電視到半夜十二點，有時看到兩、三點，早上叫他起床理都不理，我只好去拖他的頭、拖他的背硬拉起來。我的腰不好，這樣做都會疼，可不搬又有什麼辦法？」
「不怕您笑話，我的孩子一點同情心也沒有。我們都這樣了，他根本無動於衷；心情不好時連睬都不睬你，花錢從來不知道心疼。有一次同學過生日，他非要買很貴的禮物，我說爸爸媽媽賺錢不易，能不能買個便宜的，他不依，就是要鬧。有時我跟他媽說，有這個孩子還不如沒有……孫老師，你告訴我，我到底錯在哪裡？我也好跟周圍的人說說，讓他們以我為戒。」
「爸爸說，你媽媽身體不好，但為了多賺些錢還在堅持工作。媽媽的這種狀況，你有什麼感受？」諮詢師問軍軍。
「我希望自己多賺點錢。」
「為什麼爸媽對你自己開店沒有信心？是不是僅僅因為你年紀太小、他們不放心？」
軍軍想了想：「不是。他們覺得我嬌生慣養、吃不了苦。」
「你不認同他們的判斷？」
「對，我不覺得他們有能力看清很多事情。」
軍軍不信任父母能有效地指導自己的人生，只給他們的判斷力打五十分。理由是：「我覺得他們自己的人生都很失敗，連自己的命運都沒掌握好。」
諮詢師孫新蘭一直清晰記得《成長的煩惱》裡的一個情節：傑森和麥琪希望即將中學畢業的兒子邁克上大學，邁克卻想去工作。於是傑森帶兒子去自己曾經讀過的大學看看，希望那個環境能引起他的嚮往。飛機上一位產婦臨產，傑森是機上唯一的醫生（雖然他是心理醫生）。孩子順利出生後，分享著爸爸喜悅的邁克忽然想到：「爸爸懂得多，還是我懂得多？他說上大學好，一定有他的道理。」於是決定去上大學。
每個孩子都會叛逆，都有蔑視、否定權威的時候，但這不代表孩子對父母缺乏基本的信任。邁克有青春期的叛逆，卻也保有對撫育他的成年人最基本的信任。如果孩子對父母的能力連這種基本信任都沒有，孩子就會失去安全感，也失去自信心。
沒有原則的愛，就是溺愛。被溺愛的孩子往往難以建立健康的自我：因為很多事情由父母代勞，他失去了從行動、從完成任務中學習並獲得經驗與信心的機會，所以不自信；人格不獨立，只剩任性與依賴；心理就像一灘到處亂流的水，很難有建設性。
孩子需要父母的正確引導，但孩子也是獨立的個體，在某種意義上，他可以選擇接受或不接受引導。溺愛中長大的孩子，因為屢屢突破父母的防線，會在內心深處把父母視為「手下敗將」，不再尊重，也不再相信父母有能力引導、帶領自己。因此，溺愛中長大的孩子往往缺乏安全感、對人亦缺乏信賴——在潛意識裡，他覺得這個世界上只能靠自己，也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關心、關愛身邊的人。
聽完分析，軍軍的父親若有所悟：「是啊，我一點都不理解他。他常常晚上十一、二點不睡覺，站在院子裡看天空、看星星。他說那個時候，世界非常安靜，整個人也非常安寧。我不理解，那麼晚不睡，那些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而軍軍告訴諮詢師：上了初中以後，有一天他突然開始思考「我為什麼活著」。他發現以前自己的生活都是被父母、被大人安排的，現在他想自己做主，不再做任人擺布的棋子。
父母都有愛孩子的願望，但並不是每個父母都有愛的能力。我們關心孩子身體好不好、成績好不好、將來會不會有出息，卻很少關心他內心的感受，很少關心他是怎樣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看待生活。我們沒有走進孩子的內心，也不知道該怎樣走進。愛如果不能撫慰心靈、開啟心靈，都是蒼白而膚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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