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當我拜訪心理學家索妮亞·柳博米爾斯基(Sonja Lyubomirsky)時,她正忙著接聽豐田普銳斯經銷商打來的一連串電話。最終敲定車型後,一聽說兩天內就能提車,她高興得不得了。無論這份熱情是否源於她的實用主義性格,有一點我很清楚:她買下的不只是一輛車,更是一種全新的生活體驗。
普銳斯是一款油電混合動力車,對環境的影響相對溫和;而加州法律又允許某些混合動力車行駛共乘車道。她住在海濱城市聖塔莫尼卡,上班地點則在約70英里外的加州大學河濱分校——能走共乘車道,意味著今後往返兩地將快上許多。
一月下旬,也就是買車兩星期後,這位臉上常掛著微笑、總願意為生活投入熱情與幽默的40歲女性表示,自己依然「百分之百喜歡她的普銳斯」。難道新鮮感過後,她的興奮絲毫未減?抑或是天性樂觀的她,本來就更容易從中獲得快樂?
柳博米爾斯基是一位專門研究幸福感持久性的實驗心理學家,她對幸福的理解遠比一般人深刻。她絕不會像多數人那樣,把幸福全部寄託在一輛新車或某次好運上。因為人類似乎能適應一切——包括幸福感本身。這種適應會讓我們很快回到各自的幸福「正常水平」,再強烈的喜悅終究歸於平淡。
關於「幸福適應性現象」,1970年代曾有一項經典研究,對象是樂透彩大獎得主。結果顯示,這些一夜暴富的中獎者,一年之後的幸福感竟與從未中獎的人沒有明顯差別。這種現象恰好解釋了人生中司空見慣的疑問:加薪、結婚、身體健康、搬進新居……為什麼這些重大變化對提升幸福感的效用都難以長久?
不僅如此,針對雙胞胎與被領養者的研究也表明,每個人約有一半的幸福水平是與生俱來的。這條「遺傳界線」就像一道看不見的天花板:無論往生命裡注入多少快樂,超出界線的部分終將慢慢流失,幸福感最終仍會回落到基因設定好的基準線上。
柳博米爾斯基的主要合作者、密蘇里大學哥倫比亞分校心理學家肯恩·謝爾頓(Ken Sheldon)形容:「在幸福感方面,一直存在一種類似彈簧的回拉效應。有人以為只要選對人生目標,就能永久提高幸福感,但各種研究文獻都表明這幾乎做不到——幸福感上升多少,終究會回落多少。」
柳博米爾斯基、謝爾頓,以及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心理學家大衛·史卡德(David Schkade),將相關研究成果綜合整理,以一張「蛋糕圖」呈現影響幸福的各種因素:
柳博米爾斯基指出,由於過去從未有過類似的綜合研究,這40%長期處於「講不清楚」的狀態。但她相信,剔除遺傳與環境因素後剩下的部分,正是個人可以主導的「意向性活動」——也就是為了對抗適應性的下拉力,而必須採取的種種心理對策與行為對策。
柳博米爾斯基研究的正是這種行為。理論上它必然存在——正如運動員透過鍛鍊與飲食控制,可以把體重維持在遺傳設定值以下一樣。但在她之前,「提升幸福感的研究領域存在一大片真空」。
她的博士導師、賓夕法尼亞大學著名心理學家、「積極心理學奠基人」馬丁·塞利格曼(Martin Seligman)解釋:「有些科學研究實際上干擾了人們的正常生活,特別是樂透彩研究,往往令人羞於啟齒。」此外,過去對幸福的整體分析多依賴間接的相關性研究,很難釐清變數之間的先後順序,更遑論因果關係。例如,與其直接問孤獨的人對生活是否滿意,不如去了解社交廣泛的人:是朋友讓他們更快樂?還是快樂的人本來就更願意結交朋友、也更吸引朋友?
1989年,還在攻讀研究所的柳博米爾斯基,因為與導師的一次深談,決定投身幸福感研究。她的導師、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李·羅斯(Lee Ross)談起一位特別懂得快樂的朋友,令她印象深刻。羅斯說,這位朋友的雙親都在納粹大屠殺中遇害;對他而言,大屠殺留下的啟示是:若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悶悶不樂,未免太不值得、也太不優雅。相反,人應該在生活中、在人與人的關係裡,努力尋找屬於自己的快樂。
心理學家早就知道,不同的人對同一件事可以有截然不同的解讀,但這些看法究竟如何影響個人幸福,當時幾乎沒有研究。在那個年代,「幸福感」被視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話題,根本算不上科學命題,也沒有儀器能逐層掃描並精確記錄人的幸福讀數。
儘管如此,柳博米爾斯基仍為這門新興學科注入了科學活力。她堅信,個人主觀感受到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因此設計了包含四個問題的「主觀幸福感量表」。她給幸福下了一個務實的定義:幸福就是快樂而滿足的人生——既要有愉悅的感受,也要有對生活的正面判斷。(按照這個標準,一位因照顧嬰兒而睡眠不足、疲憊不堪的新手媽媽,或一個置身熱鬧派對卻因缺乏目標而感到空虛的女孩,都不能算是真正幸福。)
如今,柳博米爾斯基已很少直接面對研究對象。參與者要麼在現實生活中完成練習,要麼在家透過電腦回答詳細問卷。為檢驗作答的真誠度,她還會交叉比對資料,例如為每份問卷計時等。
由於需要足夠的樣本人數與較長的研究週期,這類研究的費用相當可觀。所幸兩年半前,柳博米爾斯基與謝爾頓獲得美國國家心理健康研究所100萬美元經費,得以展開為期五年的研究計畫。正如塞利格曼所言,可供測試的幸福策略俯拾皆是——從佛教教義到勵志大師托尼·羅賓斯的幸福觀,不一而足。
柳博米爾斯基選定了三種公認有效的幸福策略:友愛(善意行為)、感恩與樂觀——這三者同樣是既往科學研究中,與個人幸福關係最密切的因素。
但她的目的不只是檢驗策略是否有效,更要深入探究幸福產生的心理機制。例如,「每天寫感恩日記」本是老生常談,但有研究發現,天天記錄的人反而不如每周統計一次幸運事件的人來得快樂。這證實了她的直覺:時機很重要。變化同樣重要——善意行為干預實驗發現,依照建議經常調整善行內容的受試者,最終比固守單一行善模式的人更快樂。
她還會詢問與實驗無關的中間人:「為什麼友善的舉動會讓你感到開心?」她自己則說:「我做的是基礎研究,不是應用研究。我對策略本身並不特別著迷,我只專注於這些幸福對策背後的運作機制。」
干預實驗的初步成果令人振奮,但要保住幸福果實,難度就大了。實驗結束幾個月後,停止練習者的幸福感紛紛下滑。這或許就像服藥或節食——唯有持之以恆才能見效,養成習慣是最關鍵的一環。
另一個重點是訓練內容必須因人而異,也就是「契合度」的問題。如果「想像自己最有可能的最佳形象」(樂觀訓練)讓你覺得彆扭勉強,就很難堅持下去。
最重要的一點,也許是盡快擺脫「幸福水平一成不變」的宿命論,認識到持續的努力確實可以提高幸福感。柳博米爾斯基大膽斷言:「很多人並沒有努力為自己的情感生活傾注心血,但要付出的心血確實是巨大的。」換句話說,幸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一種可以靠後天練習培養的能力——只要你願意開始,並且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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