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人而言,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他內心最真實、最重要的感受,卻被周圍所有人否定——「你不應該這樣想,你應該是相反的樣子。」
我越來越多地發現,內心嚴重的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症,正是這樣一步步發生的。
假若一個家庭是極端家長制的,故事往往這樣展開:權力狂(通常是父母,偶爾是家中的長子或長女)極力向下施壓,要求所有人服從。由於各種資源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又偏執地追逐這種控制權,甚至不惜以殺人或自殺相脅,於是家庭成員紛紛順從。最終,精神最弱小的那個人,就成了這個權力結構的終端受害者。
終端受害者的精神極度苦悶,他向家人訴說,但因為怕麻煩或恐懼,沒有一個人支持他。相反,他們都說愛他,並說權力狂的一切瘋癲行為都是出於對他的愛。這時,他轉向外部世界求助。可外部世界的所有人也說:權力狂是愛你的。
他發現,自己的痛苦沒有一個人理解,且所有人都覺得他不該痛苦——他應該快樂,並感恩權力狂。
於是,他飽受折磨的靈魂被驅逐到一個角落。假若他將這些痛苦展現到外部世界,那麼他能居住的角落就是「異端」、「瘋子」、「精神病」。這種外部現實也會滲入內心,他自己也會把痛苦驅趕到內心一個極度被壓縮的角落。結果,他的內心處於極端分裂之中——因為這份痛苦是他生命最大的真相,無法忽視。
可以想見,在特別講孝道的地方,一個孩子最容易成為權力狂家庭的受害者。他被父母傷害,但所有家人都說:父母是愛你的,你不該有痛苦。到了社會上,大家也這麼說;去看書,書上也這麼說。最後,他只能分裂。
有時,是一個學生受了老師的傷害,但學校不會給他支持。回到家,父母也說:老師虐待你是為了教育你。書中也這麼說。最後,他也只能分裂。
在嚴重重男輕女的社會,一個女性也容易走向同樣的結局。她的痛苦無處訴說,任何人都會用一套奇特的、繞了許多彎的邏輯告訴她:別人沒有錯,錯在你。譬如印度,被性侵的女性甚至不能報警,因為報警會遭到警察的奚落,甚至被警察再次侵犯。最後,她也只能分裂。
我寫這些文字,絕非說所有的精神分裂都源自這種現象。我只是看到,我所了解的一些內心分裂甚至精神分裂的人,正活在這樣的氛圍中。對他們而言,系統性的被迫害妄想是非常真實的。
最可怕的就是:無論走到哪裡,別人都說,虐待你的人是愛你的。請記住,輕易說出這樣的話,你就是在製造分裂。
所以,請「看見」痛苦者的痛苦感受,確認他們的感受是多麼真實。不要粗暴地評判,更不要朝相反的方向說。你以為自己是在讓他看到正能量,殊不知,你正在繼續將他推向分裂的深淵。
精神分析認為,精神分裂症等重型精神疾病的心理因素,其源頭在於極度糟糕的母嬰關係。這也可以理解為:嬰兒期的重要感受,不能被母親看見、不能被確認,於是這些感受就成了破碎的裂片。嬰兒的自我功能無法包住這些裂片,更談不上整合。
寫這一系列文字,一是因為一些個案的累積,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這一事件:
重慶一名九歲女孩,因沒有按照父親的要求摘菜,被父親訓斥。她出言反駁,便遭父親扇耳光。然而在學校,她竟被推行「感恩教育」的老師教導,在一千人面前向父親下跪並求原諒。這就是在女孩心裡製造巨大的分裂。所幸的是,網絡上對這種教育一片罵聲,但最初報導此事的《重慶商報》仍然稱此事「很感人」。
感受被看見,就是最好的治療。
分享網友 astroro 的一段話:
「也許是看到這一條的緣故,睡前靜坐,腦中想起那句『向內心深處黑暗中的自己伸出手去,輕輕地接住自己』,便開始不斷地流淚。輕輕地接住自己,平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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