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太多「女孩該如何」的教育，卻依然沒能過好自己的人生。
我曾立志成為眾人心中的模範女人，後來才發現，幸福的女人從來不是照著「模範」活的，她們只是忠於自己。生活因此尊重她，愛情主動靠近她，痛苦成了人生的調味料。她揚起帆，行駛在自己選擇的航道上。
Don't try to be someone that you are not.
小時候被人欺負，回到家，我得先獨自坐在門外的台階上把眼淚哭乾，因為父親說：「這個家不接受弱者，女孩應該像男孩一樣去拼搏奮鬥。」
於是心裡長出了反骨。我敬他，也怕他；想像所有男孩一樣，從父親的身影裡長出來，又反叛他，習慣用「打敗他」的方式去愛他、換取他的愛。
我的生活本如一張白紙，但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上面作畫，而是把紙捅出窟窿——然後，迷上了那種破洞的美感。
某天與一位投資人吃飯，他帶著我見了一些人。我沒有做自我介紹，那些人便理所當然地把我歸入某種刻板印象：老男人飯局中陪同出席的、年輕的、瞪著無辜又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對在場每個人都滿懷崇拜、渴望得到機會與提攜的，叫「妮娜」「麗莎」「瑞貝卡」的那類小姑娘。他們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是把好吃好喝的都推給我，感謝我的出現「排解了朋友的孤獨」，還不時提醒朋友要注意鍛煉身體。
那一刻，我只覺得荒謬至極。
我不喜歡解釋，索性紋絲不動地觀察每個人，將計就計，安心享受「那類女人」所能得到的一切待遇。所謂「紅塵裡的老油條」，總得學會在不同的環境裡自由切換身份。
但回去之後，我陷入深深的自責與不適，立刻把微博簡介改成了自嘲的「綠茶婊」。我問許多朋友：你們說，是不是我的氣場就給人一種很輕賤的感覺？否則為什麼男人會以為我是那種女孩？
從那時起，我越來越介意自己「女孩」的身份。我以「漢子」自稱，盡量避免動用一切女性特質，轉而關注經濟、實證、戰爭、互聯網這些「男人關注」的話題。漸漸地，連寫出來的文章都被朋友形容「太狠辣」「沒什麼感情」「不給別人也不給自己留餘地」。大家都勸我：稍微溫暖一點吧，對自己是，對別人也是。
我花了很長時間調整自己：不見人、不交談、不工作，在健身房一臉堅決地揮灑汗水，在電影院肆意忘我地宣洩情緒。走出影院時，總是一身塵土、在街角迷了路的模樣。
有天臨睡前，看到朋友分享一部短片——《像女孩一樣》。我嗤之以鼻：女孩兒什麼樣？溫婉可人的？大家閨秀的？乖巧可愛的？能不能別搞這類惺惺作態的「裹腳布」式教育？
影片開頭，導演請大家「模仿一下，像個女孩一樣奔跑／打架是什麼樣子」。眾人十分配合，紛紛做出扭捏作態、不好意思、看起來十分可笑的動作，逗得我哈哈大笑，心裡帶著本能的叛逆：看吧，你們女生就這樣！
結果鏡頭一轉，導演問那些還沒受過「女人教育」的小女孩同樣的問題，不帶任何引導。小女孩們不假思索，表情認真、態度堅決、大方磊落，奔跑起來像女戰士，投擲時不留半分餘力。劇情大反轉，完全朝著沒人預想的方向發展。
鼻子一酸。我躺在床上，心裡卻已經「跪了下來」。短短幾分鐘，就那麼幾個人、幾個動作，卻看得我熱淚盈眶，彷彿螢幕裡伸出一隻手，分分鐘打一次我的臉。
因為看不起女性特質，而故意把自己活得像個男人——這是我人生裡最大的錯誤。
那天我一口氣分享了好幾次，發給許多朋友：你們一定要看。這不是打廣告，這是在做功德。
從那天起，我開始觀察每天在各種場合邂逅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成百上千個女孩：她們從小被要求循規蹈矩，還沒成熟，就突然被質問「為什麼還沒嫁出去」；她們表面獨立自由，卻一輩子活在別人制定的規矩和枷鎖裡，絲毫沒有安全感；她們擅長打擊自我、對自己比誰都狠，都信那句「先把自己貶成死肥婆、女屌絲，別人就沒話說了吧」。
我們身體裡都有一個嚴厲的老師，時時刻刻批評自己：他不愛我，可能是我不夠美；她生氣了，可能是我當時只顧自己；父母日漸衰老，可現在的我，有資格給他們安全感了嗎？
人山人海裡，我們看不清自己。
女孩究竟應該怎麼活？這個問題，後來是我坐在馬桶上想通的。
那段時間我非常灰暗。困窘之際偏偏又逢生理期，簡直雪上加霜，所有痛苦像是商量好了，一起找上門來看你笑話。我坐在馬桶上想：我沒有任何依靠了，所剩的不過是自己，和手邊那幾包衛生棉。無論是社會還是男人，對於個人的痛苦，既不能感同身受，也幫不上忙。我不怪任何人，只是想：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做個聽他們話的人？
我們身體裡有個嚴厲的老師，但我覺得更該有的，是一份承載你所有不堪的「姨媽巾」：它深刻了解我們的弱點與劣勢，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我們包容與陪伴；它見得了我們的狼狽，只和我們待在一起，告訴你——當務之急，是除去那些無謂的束縛，為自己而活，努力成為一個內心豐富、能創造屬於自己生命的女人。
我看到公布婚訊的周公子（周迅）。她笑得像剛破殼而出的雛鳥，像生長在紅塵中的一朵白蓮花，像一個從未受過「女人教育」的小女孩。她橫衝直撞地去愛，睥睨一切加諸女人的規則；受了傷也疼，爬起來還是要繼續愛。最後她一襲白紗站在舞台中央擁抱愛情，像從未經歷過一切——身懷絕技，心如赤子。那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產生那樣的感情：想伸出雙臂擁抱她，想為她流淚。
她就是一個女孩。既不是「女漢子」，也不是「綠茶婊」，她就以一個女人本該有的樣子行走於世——被尊敬，被疼愛，給人力量，令人振奮，像炎炎夏日裡的一支冰淇淋，讓人精神一震。
是的，這個世界每天都有天災人禍，傷痛令你憂心，歡喜又給你慰藉。有時我想，何必追求什麼大徹大悟？這樣曲曲折折、反反覆覆的無常，或許才是最真實的人生。而在這樣的人生裡，女孩該怎麼活？
不能因為跌過幾次跤、受過幾次傷，就再也不相信人性、不相信愛情。老天爺不會把幸福拋給一個完全不相信它的人。我們還這麼年輕，往後的路還那麼長，有什麼理由排斥自己，又有什麼理由不相信美好？
我不想做別人，甚至不想做「任何人的女人」——不是女漢子，不是綠茶婊，只想做個女孩。平凡也好，絢爛也罷，懷揣一顆心，自由坦蕩；內心有個依靠，視野裡有個方向；不生來就奔著死去，不在年輕時就等一種無聊的成熟；可以成為少數人，也可以歸順大多數。
人生如寄，但我們始終是生命的主人，而非反之。
更多的自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但有句話，自從我看到它的那天起，就一直深深刻在心裡：「風可以吹起一大張白紙，卻無法吹走一隻蝴蝶，因為生命的力量在於不順從。」
女孩該是什麼樣子？我希望，從來沒有人教過我。
女孩並非天生就是同一個樣子，她們是被輿論和教育塑造而成。而我們自己能做的，是坦然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重新塑造一個連自己都喜歡的自己。
總有一天，「像女孩一樣」本身，就會是一種肯定與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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